罗富贵带着签好的协议和那把样品锄头,坐上马车离开了。尘土渐渐散去,村口恢复了平静。罗慧站在议事屋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契纸。萧衍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此人目光闪烁,言语反复,协议虽签,恐难长久。需防其背约,或暗中使绊。”罗慧将契纸卷起,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微凉。“我知道。”她望向墨工坊的方向,那里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所以我们要快。快到他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
议事屋里还残留着刚才谈判的气息——墨汁的微苦、罗富贵身上熏香的甜腻、还有萧衍身上淡淡的皮革和铁锈味。罗慧走到木桌前,将契纸重新展开。
契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是墨衡的手笔。
“兹立此契,约定如下……”
罗慧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条款。
第一条:罗家商号获得黑石村墨工坊所产改良农具在北境青山、临河、平谷三县之独家销售权,期限三年。
第二条:供货价格按市价同等品质农具低两成计算,具体价格每季议定一次。
第三条:罗家商号需预付首批订货三成定金,后续货到付款。
第四条:产品质量标准由黑石村墨工坊制定,罗家商号可派员验收,但须按标准执行。
第五条:销售账目需双方每季核对一次,黑石村有权查阅原始账册。
第六条:黑石村管理权、土地所有权、工坊所有权归属不变,罗家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
第七条……
罗慧的手指停在第七条上。
“若罗家商号连续两季未能完成约定最低采购量,或拖欠货款超过三月,黑石村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定金不予退还。”
这是她坚持加上的。
墨衡当时写这条时,罗富贵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认了。
“妹妹,你这是信不过大哥啊。”他当时这样说。
罗慧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生意归生意,亲情归亲情。白纸黑字,对大家都好。”
现在想来,罗富贵答应得那么痛快,恐怕心里早已盘算着别的门路。
萧衍走到桌边,目光也落在契纸上。
“他答应预付三成定金,看似大方,实则算计。”萧衍的声音低沉,“定金一到,他便有了催货的由头。若我们产量跟不上,或质量有差池,他便能以违约为名,索要赔偿,甚至……”
“甚至以此为借口,要求介入管理。”罗慧接道。
她将契纸卷好,收进怀里。
屋外传来脚步声,墨衡和苏老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墨衡手里拿着几块灰黑色的硬块,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他将那些硬块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成了。”他简短地说。
罗慧拿起一块。入手沉重,表面粗糙,边缘有烧制留下的气孔。她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是水泥?”苏老伯凑过来,好奇地摸了摸,“看着像石头,又不太像。”
“烧了三天三夜。”墨衡指着那些硬块,“按你给的配方,石灰石、黏土、铁矿石,比例调了七次。这是最后一批,冷却后我试过了——用锤子敲,要很大力才能敲碎。泡在水里一天,拿出来还是硬的。”
罗慧将水泥块递给萧衍。
萧衍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抽出腰间短刀,用刀背重重敲击。水泥块表面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比青砖结实。”他评价道。
“不止。”墨衡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青砖,又拿起另一块水泥,“你们看。”
他将两块材料并排放在桌上,举起桌上的陶制笔筒,重重砸下。
青砖应声碎裂。
水泥块只是滚落到地上,完好无损。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老伯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是用来修房子……”
“修房子,筑路,建城墙。”罗慧弯腰捡起水泥块,“墨先生,烧制一窑要多少时间?多少成本?”
墨衡沉吟片刻:“一窑大概能出三百斤成品。从采料到烧成,要五天。成本……主要是人工和柴火。石灰石后山就有,黏土河边能挖,铁矿石用量不多,咱们之前买的那些边角料够用一阵子。”
“产量能提上去吗?”
“能。”墨衡点头,“现在只有一个小窑。如果建大窑,一窑能出上千斤。但需要更多人手,更多柴火。”
罗慧将水泥块放回桌上。
“先不急扩产。”她说,“这批水泥,咱们自己先用。墨先生,水渠的闸口,用水泥加固,效果如何?”
墨衡眼睛一亮:“我正想说这个。水渠现在用的是石头垒砌,缝隙用黏土填。若是用水泥浇筑,不仅更牢固,还能做成活动闸板,控制水流。”
“那就先做这个。”罗慧转向苏老伯,“苏伯,罗家的定金,大概多久能到?”
苏老伯算了算:“按惯例,商号调银需要时间。罗富贵今天回去,最快也要三五天才能把银子送来。不过他说了,会先送一批物资过来——主要是布匹和盐,抵一部分定金。”
“布匹和盐……”罗慧思索着,“也好。马上入秋了,村民们需要添置冬衣。盐更是必需品。”
“但铁矿呢?”萧衍提醒道,“工坊要扩产,民兵的武器要打造,都需要铁。罗家送布匹和盐,看似实惠,实则避开了咱们最缺的东西。”
罗慧点头。
她知道罗富贵的心思——布匹和盐,是消耗品,用了就没了。铁却是生产资料,能生产更多东西,创造更多价值。
罗富贵不想让黑石村太快壮大。
“铁矿的事,另想办法。”罗慧说,“萧大哥,民兵训练怎么样了?”
萧衍的表情严肃起来:“现有青壮四十七人,分三队,每日操练两个时辰。基本的队列、号令已经熟悉,但兵器不足——只有二十把柴刀改的短刀,十把猎弓,箭矢不到百支。真要遇上匪患,只能靠地形和人数硬拼。”
“防御工事呢?”
“村口设了木栅,但不够高,也不够结实。我让人在栅栏外挖了壕沟,但只有三尺深,挡不住马匹冲锋。”
罗慧走到窗边,望向村口。
夕阳西下,将木栅栏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民兵正在壕沟边巡逻,手里的木矛在余晖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萧大哥,如果现在黑风寨来犯,咱们能撑多久?”
萧衍沉默片刻。
“如果只是小股匪徒,三五十人,依托地形,能撑到天亮。”他说,“如果是倾巢而出,百人以上,有马匹……最多两个时辰。”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工坊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罗慧转过身。
“定金到了之后,银子怎么用,咱们得有个章程。”她说,“今天大家都在,正好议一议。”
她走到木桌前,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第一,民生。”她在第一个圈里写了个“民”字,“布匹和盐到了,先分给村民。过冬的粮食要储备,现在公中存粮够吃三个月,但还要备足明年春耕的种子。这一块,苏伯负责。”
苏老伯点头:“明白。我算过了,按现在的人口,要安稳过冬,至少还需要两百石粮食。盐要五十斤,布匹……按每人一身冬衣算,要四十匹粗布。”
“第二,工坊。”罗慧在第二个圈里写了个“工”字,“水泥要扩大生产,需要建新窑,需要更多原料。农具生产线要优化,提高产量。这一块,墨先生负责。”
墨衡眼睛盯着桌上的水泥块:“建一个大窑,大概需要二十两银子。原料开采需要增加人手,工钱、工具都要算进去。农具生产线……现在一天能出十把锄头,五把镰刀。如果要提高到三倍产量,需要添置两套锻打工具,再招五个熟练工匠。”
“第三,军事。”罗慧在第三个圈里写了个“军”字,“民兵的装备要补充,防御工事要加强。这一块,萧大哥负责。”
萧衍沉声道:“最缺的是铁。要打造长矛头,至少需要三百斤生铁。弓箭需要更多,箭矢至少要储备五百支。壕沟要加深加宽,木栅要换成更结实的,最好能用水泥加固基座。这些……粗略估算,至少要五十两银子。”
罗慧看着桌面上的三个圈。
茶水渐渐干了,字迹变得模糊。
“罗家的定金,按协议,首批订货价值一百两,三成定金就是三十两。”她缓缓说道,“加上抵价的布匹和盐,总价值大概在四十两左右。”
四十两。
要分给民生、工坊、军事。
哪一块都不能少,哪一块都急需。
“我的想法是,”罗慧抬起头,“银子一到,先拿出十两,由苏伯负责采购粮食和必需品。剩下的三十两,二十两给工坊,十两给民兵。”
墨衡和萧衍同时看向她。
“二十两……”墨衡喃喃道,“够建两个大窑,还能添置一批工具。”
“十两,”萧衍皱眉,“只够买一百斤生铁,弓箭和箭矢还是不够。”
“我知道。”罗慧说,“但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分配。工坊是根本——只有工坊产出更多,咱们才能有持续的收入。水泥如果真能用在水渠和防御工事上,价值远不止几十两银子。民兵的装备……先解决最急需的。长矛头可以少打一些,但每个人必须有一件像样的武器。弓箭不够,就用投石索,用陷阱。”
她看向萧衍:“萧大哥,训练不能停。装备差,就更要练配合,练胆气。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勇气和纪律比兵器更重要。”
萧衍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我明白。”
“至于铁矿……”罗慧顿了顿,“我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苏老伯问。
罗慧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天色渐暗,远山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青。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
“北境不缺铁。”她轻声说,“缺的是开采和冶炼的人。狄戎那边有露天铁矿,品质不错,但他们不会炼。大雍的商人偷偷过去,用盐、茶、布匹换矿石,运回来冶炼。”
“你要和狄戎做交易?”墨衡惊讶道。
“不是现在。”罗慧转身,“但这是一个方向。咱们缺铁,狄戎缺生活物资。如果能打通这条线……”
“太危险。”萧衍打断她,“狄戎人反复无常,劫掠成性。跟他们做交易,等于与虎谋皮。”
“我知道危险。”罗慧说,“所以不是现在。等咱们有了足够的实力,有了他们不得不忌惮的东西,再谈交易。”
她走回桌边,将已经干涸的字迹抹去。
“眼下,先按刚才说的办。苏伯,粮食采购要抓紧,价格可以适当高一些,但一定要保证质量。墨先生,水泥的应用试验尽快做,水渠闸口是第一个试点。萧大哥,民兵的训练再加一个时辰,重点练夜战和山地作战。”
三人同时应声。
“还有一件事。”罗慧从怀里取出那份契纸,“协议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宣扬。尤其是水泥,在咱们自己用熟之前,不能透露出去。”
“罗富贵那边……”苏老伯迟疑道。
“他只知道咱们在试制新材料,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罗慧说,“等他问起,就说还在试验,成败未定。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墨衡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扩散开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都去忙吧。”罗慧说,“明天开始,各司其职。”
三人陆续离开。
萧衍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罗姑娘。”他回头,“如果罗家背约……”
“那就按协议办事。”罗慧平静地说,“定金不退,协议作废。到时候,咱们损失的只是一单生意,他们损失的,是未来所有可能的机会。”
萧衍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转身融入夜色。
罗慧独自站在屋里。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契纸上。纸张上的墨迹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条款,那些数字,那些约束和承诺。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黑石村墨工坊”那几个字。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远处,工坊的敲击声终于停了。
夜风穿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罗慧吹熄油灯,走出议事屋。
月光很好,将村庄照得一片银白。水渠工地上,堆着白天挖出的新土,散发出湿润的腥气。墨工坊的方向一片漆黑,但她知道,明天一早,那里的炉火会再次点燃。
她走向自己的茅屋。
路过村口时,看见两个民兵在巡逻。他们看见她,挺直了腰板。
“罗姑娘。”
罗慧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年轻些的那个咧嘴笑了,“萧教头说了,咱们练好了本事,才能保护村子。”
罗慧看着他们手里的木矛。
矛头是用硬木削尖的,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会有的。”她轻声说,“铁矛,铁刀,铁甲……都会有的。”
两个民兵的眼睛亮了起来。
罗慧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茅屋里一片漆黑。
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她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三个圈——民生,工坊,军事。
四十两银子。
远远不够。
但这是起点。
有了这笔钱,粮食能多储备一些,工坊能扩大一些,民兵的装备能改善一些。
然后,下一次,下下次,会有更多的钱,更多的资源。
就像滚雪球。
只要开始滚动,只要方向正确,雪球就会越滚越大。
直到有一天,大到足以碾压一切阻碍。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空灵。
罗慧翻了个身,将契纸压在枕下。
纸张的凉意透过粗布枕套,贴着她的脸颊。
她想起罗富贵离开时的表情——志得意满,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大哥,”她在心里轻声说,“你错了。”
“你看中的是农具的利润,是水泥的可能。”
“但我看中的,是时间。”
“用这点利润,换三个月,半年,一年……”
“等我站稳脚跟,等我兵强马壮,等我有了自己的矿山,自己的商路,自己的军队……”
“到时候,你才会明白。”
“今天你拿走的,将来要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月光移动,光斑从地上移到墙上。
罗慧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
许久,她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