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峦,将黑石集从血腥的夜晚拖入现实的白昼。
围墙内外,景象触目惊心。夯土墙面上溅满了暗褐色的血斑,像泼洒的劣质颜料。缺口处,断裂的木桩和夯土块散落一地,几支折断的矛杆斜插在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气味——血腥、汗臭、草木灰的焦糊,还有清晨露水带来的泥土腥气。
罗慧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卷麻布名册——那是苏婉娘连夜整理的伤亡名单。
“死了十个。”苏婉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重伤五个,轻伤二十三个。匪徒的尸体……四十七具。”
罗慧的手指收紧,名册边缘被捏出褶皱。
十个。
十个活生生的人,昨天还在围墙后面喊着号子夯土,还在食堂排队领粥,还在家里抱着孩子说“爹去打坏人,很快就回来”。
现在,他们躺在祠堂里,盖着白布。
“家属都通知了吗?”罗慧问,声音有些沙哑。
“通知了。”苏婉娘说,“李婶她们在陪着,有几个……哭晕过去了。”
罗慧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祠堂。
祠堂里光线昏暗,长明灯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十具尸体整齐地排列在地上,白布从头盖到脚。家属们跪在旁边,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已经哭不出声,只是呆呆地看着白布下的人形轮廓。
罗慧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那些目光里有悲伤,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是我的儿子?我的丈夫?我的父亲?
罗慧走到最前面。
她看着那些白布,深吸一口气。
“各位乡亲。”她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昨晚,黑石集守住了。我们守住了自己的家,守住了老人孩子,守住了这片土地。”
祠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但我们也失去了十个兄弟。”罗慧继续说,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悲痛的脸,“他们是为了保护黑石集死的。是为了保护你们,保护我,保护我们所有人死的。”
她停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他们的家人,就是黑石集所有人的家人。”
罗慧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那是公共储备的明细。
“阵亡者,每家抚恤粮食五百斤,盐十斤,布三匹。重伤者,公中负责全部医药费用,养伤期间口粮照发。轻伤者,额外补贴口粮一个月。”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五百斤粮食,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大半年。在这个粮价飞涨的年头,这几乎是救命的东西。
“还有,”罗慧的声音更沉了,“阵亡者的父母,由公中养老送终。子女,由公中抚养到十六岁,读书习字,学手艺。妻子……愿意改嫁的,公中出嫁妆。不愿意的,公中保证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番话说完,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然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罗慧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罗姑娘……我儿子……我儿子没白死……”她抓着罗慧的衣角,老泪纵横。
罗慧弯腰扶起她。
“大娘,该跪的是我。”她说,“是我没保护好他们。”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
家属们纷纷围上来,有人哭,有人道谢,有人只是抓着罗慧的手,一遍遍地说“谢谢”。
罗慧一一安抚,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她让苏婉娘当场登记,下午就开始发放第一批抚恤物资。
从祠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刺眼,罗慧眯了眯眼睛。
围墙那边传来夯土的声音——村民们已经开始修复破损的缺口。墨衡带着几个工匠在测量,准备用新烧制的石灰和三合土加固墙体。空气中飘着石灰水刺鼻的气味,混合着夯土的尘土。
萧衍从围墙那边走过来,脸上沾着灰。
“匪徒的尸体怎么处理?”他问。
“埋了。”罗慧说,“但不要和我们的人埋在一起。找个偏僻的山沟,挖个大坑,全埋进去。立个碑,就写‘黑风寨匪徒之墓’。”
萧衍点头:“明白。”
“缴获清点了吗?”
“清点了。”萧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长矛二十三支,刀三十一把,弓七张,箭矢两百多支。还有……一些散碎银两,大概二十多两。”
罗慧接过纸看了看。
“武器入库,交给黑石卫用。银两……入公账,作为抚恤的补充。”
“好。”
两人并肩走向围墙。
墙头上,几个黑石卫队员正在站岗。他们的眼神比昨天锐利了许多,握着武器的手也更稳了。血与火的洗礼,让这些原本只是农民的年轻人,迅速蜕变成了战士。
“那支队伍……”萧衍忽然开口。
罗慧看向他。
“我早上又去勘察了一遍。”萧衍说,“脚印往北去了,进了深山。痕迹处理得很干净,是行家。”
“能判断出是什么人吗?”
萧衍沉默了片刻。
“不是狄戎人。”他说,“狄戎人习惯穿皮靴,脚印的纹路不一样。也不是安北侯府的兵——侯府的兵有制式装备,昨晚那帮人用的武器很杂,但都是好货。”
“那会是谁?”
萧衍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是路过。”
罗慧皱眉。
围墙下,几个村民正在搬运匪徒的尸体。尸体用草席裹着,两个人抬一具,往村外走。血从草席缝隙渗出来,滴在土路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空气中飘来低声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有神仙帮忙!”
“什么神仙,是山神!咱们黑石山的山神显灵了!”
“不对不对,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墙头上看得清楚,那是一支骑兵,穿黑衣,蒙着脸……”
“骑兵?哪来的骑兵?”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罗姑娘……”
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猜测的气氛,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
罗慧和萧衍对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走向祠堂后面的小院——那是罗慧的住处,也是她和核心团队议事的地方。
小院里种着几棵枣树,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石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两只粗陶碗。
罗慧倒了两碗茶,递给萧衍一碗。
“你怎么看?”她问。
萧衍端起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晃动的茶水。
“排除术赤。”他说得很肯定,“狄戎王庭离这里三百多里,就算他收到消息立刻派人,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而且……术赤要是出手,不会这么隐秘。他会大张旗鼓地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救了黑石集。”
罗慧点头。
“安北侯府呢?”
“可能性也不大。”萧衍说,“安北侯府要是想帮我们,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派兵。没必要偷偷摸摸,打了就跑。再说了……侯府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是个关键问题。
黑石集对安北侯府来说,不过是个偏僻的小村子。就算有点铁器产出,也不值得侯府如此大费周章。
“那剩下的可能……”罗慧沉吟,“是一支独立的武装力量。佣兵?溃兵?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萧衍放下茶碗。
“北境这地方,鱼龙混杂。”他说,“除了官军、狄戎、土匪,还有不少零散的武装。有的是溃散的边军,有的是活不下去的流民结伙,还有的是……某些大人物的私兵。”
“私兵?”
“嗯。”萧衍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些大家族,或者大商人,会暗中养一些武装力量。平时看家护院,关键时刻……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罗慧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你的意思是,昨晚那支队伍,可能是某个势力派来的?”
“有可能。”萧衍说,“而且,他们攻击黑风寨,未必是为了帮我们。”
“那是为了什么?”
“黑风寨在北境横行多年,抢过不少商队,得罪过不少人。”萧衍分析道,“也许,昨晚那支队伍的主人,和黑风寨有仇。趁他们攻打黑石集的机会,背后捅一刀。”
这个解释,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合理。
也更让人不安。
因为这意味着,黑石集被卷入了更复杂的势力博弈中。
“不管怎样,”罗慧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恢复。围墙要加固,黑石卫要训练,医疗体系要建立……我们没有精力去追查一支神秘队伍。”
“但也不能不防。”萧衍提醒,“万一他们别有用心……”
“我知道。”罗慧打断他,“所以,从今天起,哨探的范围要扩大。不只是柳家庄,北边的山林也要派人盯着。”
“明白。”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抚恤物资的发放时间,围墙加固的进度安排,黑石卫的训练计划。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石卫队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罗姑娘!萧教头!村口……村口来了一支商队!”
罗慧和萧衍同时站起来。
“商队?”罗慧皱眉,“哪来的商队?”
“打着旗子,上面写着……北境行商会!”队员喘着气说,“有十几辆大车,几十号人!为首的是个胖商人,自称姓钱,叫钱广进!”
北境行商会。
这个名字,罗慧听说过。
那是活跃在北境一带的商人联盟,势力不小,据说和官府、边军都有来往。他们主要做大宗货物贸易——粮食、盐铁、布匹,甚至……军械。
这样一支商队,怎么会突然来黑石集?
罗慧和萧衍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走,去看看。”罗慧说。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十几辆大车停在土路中央,拉车的骡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三角旗,白底黑字,写着“北境行商会”。
车旁站着几十号人,有车夫,有护卫。护卫们腰挎刀剑,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确实很胖,圆脸,双下巴,肚子高高隆起,把绸缎长衫撑得紧绷绷的。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两颗黑豆,滴溜溜地转,透着商人的精明。
看到罗慧和萧衍走来,他立刻堆起笑容,拱手作揖。
“这位想必就是罗姑娘吧?久仰久仰!”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商人特有的热情,“在下钱广进,北境行商会的一个小管事。冒昧来访,还望姑娘莫怪!”
罗慧停下脚步,打量着他。
“钱掌柜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哎哟,罗姑娘客气了!”钱广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在下听说黑石集人杰地灵,物产丰饶,特来拜访,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可做。”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围墙。
墙面上,血迹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几个破损的缺口,村民正在加紧修复。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血腥味。
钱广进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钱掌柜消息倒是灵通。”罗慧淡淡地说,“黑石集偏僻贫瘠,能有什么生意?”
“姑娘谦虚了!”钱广进摆手,“黑石集的铁器,如今在北境可是小有名气。还有那草纸……哎呀,那可是好东西!比宣纸便宜,比麻纸好用,读书人、账房先生,都抢着要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真是来做生意的。
但罗慧注意到,他身后的护卫,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而且,那些大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既然钱掌柜是来做生意的,”萧衍忽然开口,声音冷硬,“那就请先卸货,让我们验验货吧。”
钱广进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
“应该的!应该的!”他连连点头,转身对车夫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卸货!让罗姑娘看看咱们的诚意!”
护卫们开始动手解绳子,掀油布。
第一辆车,装的是粮食——麻袋堆得老高,袋口敞开,露出黄澄澄的小米。
第二辆车,是盐——大块的青盐,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第三辆车,是布匹——粗麻布、细棉布,还有几匹颜色鲜艳的绸缎。
后面的车上,有铁料、药材、甚至……几箱茶叶。
这些东西,在黑石集都是紧俏货。
尤其是粮食和盐。
罗慧看着那些物资,心里快速盘算。
北境行商会,带着这么多紧俏物资,突然来到一个刚刚经历血战的小村子……
这太反常了。
“钱掌柜真是大手笔。”罗慧说,“不过,黑石集小门小户,恐怕吃不下这么多货。”
“哎,姑娘说哪里话!”钱广进笑道,“生意嘛,可以慢慢谈。这些货,就当是在下送给姑娘的见面礼!”
见面礼?
价值上百两银子的见面礼?
罗慧和萧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钱广进,所图非小。
“钱掌柜太客气了。”罗慧不动声色,“不过,无功不受禄。这些礼,我们不能收。”
“姑娘这就见外了!”钱广进搓着手,“实不相瞒,在下这次来,除了做生意,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
罗慧心里一紧。
“什么事?”
钱广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祠堂方向。
罗慧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钱掌柜,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