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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说到兴头上,干脆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张粗纸,蹲在地上就开始画草图。线条流畅,比例精准,水渠的走向、渡槽的结构、改良犁的曲辕角度一一呈现。苏老伯看得眼睛发直,萧衍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在草图与墨衡专注的侧脸之间移动。罗慧静静看着,心中那根因狄戎威胁而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有了方向,有了人才,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下去。屋外,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墨先生,咱们去实地看看。”罗慧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

墨衡立刻收起草图,眼睛亮得惊人:“好!”

四人走出茅屋。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意,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村西的小溪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水流声潺潺,几只水鸟在岸边梳理羽毛。墨衡几乎是冲到溪边的,他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仔细观察水质,又抬头看向上游和下游的地势。

“水质清澈,泥沙不多,适合饮用和灌溉。”他站起身,沿着溪岸走了几十步,时而蹲下查看土壤,时而抬头目测距离,“取水口可以设在这里,地势略高,水流稳定。从这里到村东那片旱地……”

他从怀里又掏出炭笔和纸,快速勾勒起来。

罗慧站在一旁,看着墨衡专注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双眼睛在专注时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能穿透泥土和岩石,看到地下的脉络。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线条简洁而准确,一条水渠的雏形渐渐成形——从西溪取水,沿着缓坡开凿明渠,经过低洼地时架设竹木渡槽,最终抵达旱地最高处的一个蓄水池。

“这里,”墨衡指着草图上的一个点,“需要建一个简易水闸,控制水量。旱季可以蓄水,雨季可以泄洪。蓄水池下方再开几条支渠,像树枝一样延伸到每一块田地。”

苏老伯凑过来看,呼吸都屏住了:“这……这能成?”

“能。”墨衡的语气斩钉截铁,“土方量不大,主要难点在渡槽。但用粗竹剖开拼接,或者用整根圆木凿槽,都能解决。竹材村里有吗?”

“后山有一片竹林。”苏老伯立刻道。

“好。”墨衡又看向罗慧,“罗姑娘,我需要至少三十个人。其中要有懂木工、石工的,其他人有力气、肯干活就行。工具方面,现有的锄头、铁锹勉强够用,但最好能先打造一批改良的工具——效率能提升三成以上。”

罗慧点头:“人我给你。工具改良的事,你具体说说。”

墨衡眼睛更亮了。

他领着众人回到村里临时划出的一片空地——这里原本是几间废弃的茅屋地基,清理出来后,罗慧打算用来做公共工坊。空地中央堆着一些木料、石料,角落里放着几件旧农具:一把犁头锈迹斑斑,几把锄头木柄开裂,铁锹的刃口已经磨钝。

墨衡拿起那把旧犁,手指抚过犁辕的弧度,又掂了掂犁头的重量。

“太笨重。”他摇头,“辕太直,转弯费力。犁头角度不对,入土浅,翻土效果差。”他把犁放下,又拿起一把锄头,“木柄太长,重心靠前,挥起来费力。锄头铁太薄,容易卷刃。”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改良犁,要把直辕改成曲辕。”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这样转弯省力,一头牛就能拉动。犁头角度要调整,入土更深,翻起的土块更大,透气性好。”他又画了一个锄头的简图,“木柄缩短一寸,重心后移,挥起来轻便。锄头加厚,刃口角度改小,更锋利耐用。”

苏老伯蹲在泥地边,眼睛跟着树枝移动,嘴里喃喃:“曲辕……重心后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衍也蹲下身,指着犁头部分:“铁料够吗?”

“不够。”墨衡很直接,“但可以先做木质的犁架,铁制部分只做犁头和锄头刃口,能省不少铁。村里有铁匠吗?”

“有一个老张头,会打些简单农具,但手艺一般。”苏老伯道。

“带我去见他。”墨衡站起身。

老张头的铁匠铺在村子最东头,是个简陋的草棚。炉火已经熄了,工具散乱地堆在地上。老张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蹲在门口磨一把柴刀,见苏老伯带着一群人过来,连忙起身。

“苏老哥,这是……”

“张师傅,这是墨先生,来帮咱们改良农具的。”苏老伯介绍道。

老张头打量墨衡,眼神里带着工匠特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太年轻了。但他还是客气地点点头:“墨先生。”

墨衡没在意他的态度,直接走进草棚,拿起地上的一把铁锤掂了掂,又看了看风箱和铁砧。

“炉子太小,风力不足,温度不够。”他开口就是批评,“铁砧太矮,锤打时费力。工具摆放杂乱,效率低下。”

老张头的脸沉了下来。

墨衡却仿佛没看见,他走到堆放铁料的角落,翻捡了几下:“都是生铁,杂质多,脆。需要重新熔炼,去除杂质,或者掺些熟铁增加韧性。”他抬起头,看向老张头,“张师傅,你平时怎么熔铁?”

老张头憋着气:“就这么熔!祖传的手艺!”

“祖传的不一定对。”墨衡语气平静,“炉子要加高,内壁用耐火泥抹厚,保温。风箱要加大,进风口改在这里,”他用手比划了一个位置,“出风口在这里,形成旋风,让炉温更高。铁砧垫高两寸,锤柄加粗,省力。”

老张头脸涨红了:“你……你懂打铁?”

“懂一些。”墨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刚才在路上匆匆画的改良铁匠炉草图,“按这个改,炉温能提升两成,熔铁更快,杂质去除更彻底。”

老张头接过草图,看了几眼,眼睛渐渐瞪大了。

那草图线条清晰,尺寸标注详细,炉体结构、风箱位置、烟道走向一目了然。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图看得懂——这炉子,确实比他那个强多了。

“这……这是你画的?”老张头声音有些发颤。

“是。”墨衡点头,“张师傅,农具改良关系到全村人的吃饭问题。我需要你帮忙,打造一批更好的犁头和锄头刃口。炉子改造的事,我来帮你。”

老张头看着墨衡年轻却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堪称精妙的草图,最后重重一点头:“成!听你的!”

从铁匠铺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墨衡又去了木匠家。村里的木匠姓李,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手艺不错,但只会做些桌椅板凳、门窗箱柜。墨衡看了他的工具,又提了几点改良意见——锯条的角度、刨刀的弧度、凿子的硬度。李木匠起初也是半信半疑,但墨衡当场用他的工具做了个小榫卯,严丝合缝,李木匠服气了。

“墨先生,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中午,村里敲响了集合的铜锣。

空地上聚集了三十多人——有木匠、石匠、铁匠,也有普通的青壮劳力。墨衡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几张草图。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墨工坊’。”他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工坊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批量生产改良的犁、锄头、铁锹等农具;第二,修建从西溪到村东旱地的引水渠。”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墨衡举起手里的草图:“这是改良犁的图纸。曲辕,省力,翻土深。这是改良锄头,柄短,重心好,耐用。这是水渠的路线图,全长二百丈,二十天内通水。”

有人高声问:“墨先生,真能二十天通水?”

“能。”墨衡斩钉截铁,“但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木工组负责制作犁架、锄柄、渡槽的竹木构件;铁工组负责打造犁头、锄头刃口;石工组负责开凿明渠、修建蓄水池;普通劳力负责挖土、运料、搭架子。每组我会指定一个组长,负责具体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工坊实行‘工分制’。每天完成定额任务,记十分。超额完成,按比例加分。工分可以兑换粮食、布匹、盐,或者将来工坊出产的其他东西。多劳多得。”

这话一出,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但这次,大多是兴奋的。

“多劳多得!好!”

“墨先生,我报名挖土!”

“我会点木工,我去木工组!”

罗慧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阳光炽烈,照在墨衡汗湿的额头上,照在他手中那些承载着希望的草图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那些原本麻木、困苦的面孔,此刻都仰着头,眼睛里有了光。

苏老伯站在她身边,轻声感叹:“罗姑娘,这位墨先生……真是神了。”

罗慧微微一笑。

是啊,系统召唤的人才,果然不同凡响。

接下来的几天,黑石村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墨工坊的空地上,炉火重新燃起,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铁锤敲打铁砧的声音叮叮当当,从清晨响到黄昏。老张头按照墨衡的草图改造了炉子,炉温果然高了,熔出的铁水更清亮,杂质更少。他打出的第一把改良锄头刃口,墨衡亲自试了试——挥起来轻便,入土利落,翻起的土块整齐。

“好!”墨衡难得露出笑容,“就按这个标准,先打五十把。”

木工组那边,李木匠带着几个学徒,按照图纸锯木、刨光、凿榫。曲辕犁的木架渐渐成形,弧度流畅,结构稳固。墨衡检查时,用手摸了摸榫卯接合处,严丝合缝,他点了点头:“不错。”

石工组已经去了西溪边,开始勘测水渠的具体路线。墨衡每天都要去现场几次,用木桩和麻绳标记路线,指导他们如何开凿、如何修整渠壁。他亲自示范如何用水平仪——其实就是一根灌了水的竹管——测量坡度,确保水能自然流淌。

最热闹的是挖土运料的劳力组。

三十多个青壮,分成两班,轮换着开挖水渠。墨衡设计了两种工具:一种是用整根硬木做的撬棍,前端包铁,用来撬动大石块;另一种是改良的独轮车,车斗加大,轮子加宽,在泥地上推行更稳。效率果然提升了不少。

罗慧每天都会去工坊和水渠工地看看。

她看到墨衡蹲在炉边,和老张头讨论铁水的配比;看到他站在木工台前,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学徒如何刨光木料;看到他挽起袖子,和劳力们一起抬石头、挖泥土,满身满脸都是灰。

这个年轻人,仿佛不知疲倦。

他的眼睛里始终燃烧着一种炽热的光——那是技术狂人看到理想蓝图逐渐变为现实时的兴奋和专注。

第五天傍晚,水渠的第一段——从取水口到第一个缓坡的五十丈明渠——挖通了。

墨衡站在渠边,看着清澈的溪水顺着新挖的渠道缓缓流淌,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他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冰凉沁人。

“通了。”他轻声说。

周围的劳力们爆发出欢呼声。

“通了!水来了!”

“墨先生,您真神了!”

墨衡站起身,脸上露出难得的、纯粹的笑容。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罗慧,眼睛亮晶晶的:“罗姑娘,第一段通了。照这个速度,十五天内,水一定能流到旱地。”

罗慧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墨衡摇头,“看到东西做出来,比什么都高兴。”

他又看向水渠,眼神里带着审视:“不过渠壁还是太糙,需要衬砌,防止渗漏和坍塌。我打算试试那个‘水泥’。”

罗慧之前兑换的水泥配方,墨衡看过之后就着了迷。这几天一有空,他就琢磨那配方里的几种材料:石灰石、黏土、铁矿粉。黑石村附近有石灰石矿,黏土也不缺,铁矿粉可以从铁匠铺的废渣里提取。

“我想先烧一小窑试试。”墨衡说,“如果成功,不仅水渠可以用,将来建房子、修路、筑城墙,都能用上。”

罗慧同意:“需要什么,跟苏老伯说。”

“好。”

墨衡说干就干。

第二天,他就在工坊角落垒起了一个小土窑。按照配方比例,将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混合,研磨成粉,加水搅拌成糊状,然后放入窑中煅烧。烧窑需要持续的高温,墨衡亲自守着,添柴、控火,眼睛熬得通红。

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开窑那天,工坊里围了不少人。

窑温还没完全降下来,热浪扑面。墨衡用湿布包着手,从窑里取出一块灰白色的、硬邦邦的东西。

“成了吗?”老张头凑过来问。

墨衡没说话,他把那块东西放在地上,抡起铁锤砸了一下。

“铛!”

清脆的响声。

那块灰白色的东西纹丝不动,只在表面留下一个白点。

墨衡又砸了几下,依旧坚固。

他放下铁锤,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成了。”

人群再次欢呼。

墨衡却已经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水泥块:“硬度不错,但颜色不均匀,说明混合不够充分。煅烧时间可能也长了点,有些过火。”他抬起头,“再试一次,调整配比和火候。”

老张头咋舌:“这还不满意?”

“能更好。”墨衡只说了一句,就又去准备下一窑了。

罗慧站在人群外,看着墨衡忙碌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对技术的追求近乎偏执。但正是这种偏执,让黑石村的技术升级以惊人的速度推进。水渠一天天延伸,改良农具一批批产出,现在连水泥都试制成功了。照这个速度,秋收前,村东那片旱地就能变成水浇地,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而墨工坊,也从最初的空地,变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生产集体。木工区、铁工区、石工区划分清晰,工具摆放整齐,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效率越来越高。

第七天下午,水渠修到了低洼地。

这里需要架设渡槽。

墨衡设计的渡槽是用整根毛竹剖开,去除竹节,拼接成U形水槽,架设在木架子上。竹材轻便,耐腐蚀,成本低。李木匠带着人,花了三天时间,做出了第一段十丈长的竹制渡槽。

架设那天,几乎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渡槽架在两根粗木柱上,离地一人高。墨衡指挥着劳力们将竹槽一节节抬上去,对接,用麻绳和木楔固定。最后一段对接完成时,他挥了挥手:“放水!”

上游的水闸打开。

清澈的溪水顺着明渠流来,涌入竹制渡槽。水流在竹槽里欢快地奔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阳光透过竹缝,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水流顺利通过渡槽,从另一端倾泻而下,落入下一段明渠。

“成功了!”

“水过去了!水过去了!”

孩子们在渡槽下奔跑嬉笑,大人们仰头看着那架在半空中的水流,脸上都是惊叹和喜悦。苏老伯站在罗慧身边,眼眶有些湿润:“活了……这片地,活了……”

罗慧仰头看着渡槽。

竹槽在阳光下泛着青黄色的光泽,水流奔涌,生机勃勃。

这是黑石村第一项真正意义上的“工程”。

是墨衡的蓝图,也是全村人汗水的结晶。

她转头看向墨衡。

年轻人站在渡槽边,仰头看着水流,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波光,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创造者的快乐。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跑边喊:“罗姑娘!罗姑娘!村口……村口来人了!”

罗慧转头:“谁?”

“是……是您兄长!”孩子喘着气,“带着好几个人,还赶着辆马车!”

罗慧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看向村口方向。

尘土扬起,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来。马车旁跟着四五个穿着统一褐色短打的仆役,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瘦马,正是罗富贵。

这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马车在村口停下。罗富贵翻身下马,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抬头看向村里。他的目光扫过新修的围墙,扫过整齐的茅屋,扫过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坊和水渠工地,最后落在罗慧身上。

他脸上堆起笑容,大步走过来。

“妹妹,哥哥来看你了!”

他走到近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递上。

纸张质地细腻,边缘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罗家商号的徽记。

“这是家族拟的‘合作文书’。”罗富贵笑容可掬,“妹妹你看,家族听说你在这儿搞得有声有色,很是欣慰。这不,特意派哥哥我来,跟你好好谈谈,怎么把这份‘家业’,做得更大,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