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打铁声越来越密集。
罗慧站在工坊区新搭建的棚子下,看着墨衡将最后一块烧红的铁料从炉子里夹出来。铁锤落下,火星四溅,在昏暗的棚子里划出明亮的弧线。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金属的气味,还有汗水蒸腾的咸腥。
“这是最后一批了。”墨衡抹了把额头的汗,将打好的锄头扔进旁边的水桶里。
“滋啦——”
白烟腾起,带着铁锈味的蒸汽扑面而来。
罗慧拿起一把冷却好的锄头。木柄光滑,铁头厚实,刃口磨得锋利。她用手指试了试,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能用多久?”
“正常开荒,至少三年。”墨衡说,“铁料是上次从青山县换来的,掺了点咱们自己炼的炭钢,比普通农具结实。”
罗慧点点头。
她看向棚子外。雪地上,十几个村民正排队等着领新农具。他们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都有光——那种有了盼头的光。苏婉娘站在队伍前面,拿着册子一个个登记,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散。
“领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慧回头,看见萧衍站在棚子入口处。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袍,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凝重,眉头微微皱着。
“有事?”罗慧放下锄头。
萧衍看了看周围忙碌的村民,压低声音:“去议事屋说。”
罗慧心里一紧。
她朝墨衡点点头,跟着萧衍走出工坊区。雪地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议事屋在围墙内侧,是一间用原木和夯土搭起来的屋子。屋里生着火盆,炭火噼啪作响,暖意驱散了外面的寒气。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
苏婉娘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看见罗慧进来,起身倒了碗热茶。茶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带着某种草药的苦香。
“出什么事了?”罗慧接过茶碗,没有喝。
萧衍关上门,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手掌在火光里显得骨节分明。
“暗哨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但罗慧听出了里面的凝重。
“哪个方向的暗哨?”
“进山那条路。”萧衍抬起头,目光在火光里闪烁,“黑风寨那边。”
罗慧的手指收紧,茶碗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说具体。”
萧衍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地图——蜿蜒的山路,几个标注点,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暗哨画的。”萧衍指着其中一个标注点,“这里,黑风寨后山的隘口。三天前,他们看到有车队从那里进去。”
“车队?”
“五辆大车,用油布盖着,车轮印很深。”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暗哨摸过去看了,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山寨里面。他们等车队走远后,在路边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粒黑色的东西,像豆子,但更大,表面粗糙。
罗慧拿起一粒,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硝石味。
“火药原料。”她低声说。
萧衍点头:“不止。暗哨还在路边发现了这个。”
他又掏出另一个布包。这次里面是几片碎布——深蓝色的粗麻布,边缘整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血。
罗慧放下布片,看向萧衍:“还有呢?”
“暗哨在山口蹲了两天。”萧衍的声音更低了,“他们看到,进出山寨的人变多了。不是以前那些衣衫褴褛的土匪,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更像兵。”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噼啪”声,还有屋外风吹过木墙的呜咽声。罗慧盯着桌上的地图,那些炭笔画的线条在火光里扭曲,像一条条盘踞的蛇。
“多少人?”她问。
“暗哨数了,两天里进出山寨的陌生面孔,至少三十个。”萧衍说,“他们走路的样子,拿武器的姿势,还有眼神——不是普通土匪那种散漫,而是有纪律的。”
“装备呢?”
“看到了弩。”萧衍说,“不是咱们那种简易弩,是军用的踏张弩。还有皮甲,虽然旧,但制式统一。”
罗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股寒意。
黑风寨盘踞在北境山里已经十几年了。寨主座山雕是个心狠手辣的老匪,手下聚了百来号亡命徒,平时打家劫舍,抢掠商队,但从来不敢招惹有武装的村镇。因为他们知道,土匪就是土匪,打不过正规军。
但现在,他们有了弩。
有了皮甲。
还有了像兵一样的人。
“柳家庄那边呢?”罗慧放下茶碗。
苏婉娘从旁边拿出另一本册子,翻开:“我让在柳家庄附近做生意的货郎留意了。这半个月,柳家庄往山里运了三次货。”
“什么货?”
“第一次是粮食,二十石黍米。”苏婉娘指着册子上的记录,“第二次是布匹,三十匹粗麻布。第三次……”
她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罗慧问。
“铁。”苏婉娘的声音很轻,“十口铁锅,还有五百斤生铁锭。”
屋里又安静了。
铁锅可以熔了打兵器。生铁锭可以直接用。五百斤,够打几十把刀,或者上百支矛头。
罗慧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柳文轩坐在柳家庄温暖的厅堂里,喝着热茶,脸上带着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笑容。他派人把粮食、布匹、铁料运进山里,运给那些土匪。然后等着,等着土匪拿着他提供的武器,去攻打黑石集。
去杀她的人。
去毁她的一切。
“他们想什么时候动手?”罗慧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衍看着地图,手指点在黑风寨的位置,然后缓缓划向黑石集。
“冬春之交。”他说,“现在大雪封山,他们运物资不方便,咱们也出不去。等开春,雪化了,山路通了,但青黄不接——咱们的存粮吃到那时候也差不多了,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和罗慧对上。
“而且,大雪能阻碍援军。”萧衍继续说,“青山县那边,就算咱们求援,县衙派人过来,也得等雪化。等他们到了,仗早打完了。”
罗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但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他们有多少人?”她问。
“黑风寨原本的匪众,一百到一百二十人。”萧衍说,“加上新来的那些‘兵’,至少一百五十。如果柳家庄再派些家丁配合,可能凑到两百。”
两百人。
黑石集现在能打仗的,满打满算八十个。黑石卫经过扩充和训练,有了基本的战斗力,但真正见过血的,只有上次跟狄戎游骑打过的那三十几个。
八十对两百。
而且对方有弩,有皮甲,有山地作战的经验。
还有柳家庄这个内应——他们熟悉黑石集的地形,知道围墙的弱点,甚至可能知道仓库的位置。
“墨衡。”罗慧忽然开口。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墨衡抬起头:“在。”
“咱们的围墙,能扛住多久?”
墨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窜。他看向外面那道灰白色的夯土墙,看了很久。
“如果只是土匪强攻,靠现在的围墙和弩箭,能守三天。”他说,“但如果对方有攻城器械……”
“他们会有吗?”罗慧问。
墨衡关上门,走回桌边:“柳家庄有木匠,有铁匠。如果他们提供材料和人手,黑风寨能在山里造出简易的冲车或者云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需要多精良,只要能撞开大门,或者搭上墙头,就够了。”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苏婉娘起身添了几块新炭。木炭落进火里,溅起一片火星,在昏暗的屋里划出短暂的光痕。
罗慧盯着那些火星,看着它们升起,亮起,然后熄灭。
像生命。
像她好不容易在这里点燃的那些火种。
“我们不能等。”她忽然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刀锋划破空气。
萧衍看向她:“领主的意思是?”
“不能等他们准备好,不能等他们打过来。”罗慧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落在围墙上,落在工坊区的棚顶上,落在那些排队领农具的村民肩上。
“我们要主动。”她说。
“主动出击?”萧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进山打黑风寨?”
“不。”罗慧摇头,“进山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人少,地形不熟,必败。”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逆光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声音异常清晰。
“我们要在他们出来之前,把路堵死。”
萧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具体?”
罗慧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山路上。
“黑风寨要打黑石集,只有三条路能走。”她说,“北边这条最近,但最险,冬天积雪深,大部队走不了。南边这条绕远,要经过两个村子,容易暴露。他们最可能走的,是中间这条——”
她的手指停在一条标注为“老鹰涧”的峡谷上。
“这里,两边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罗慧说,“如果我们能在这里设伏,或者把路堵死,他们就得绕。一绕,就得多走两天。两天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
萧衍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老鹰涧离黑石集三十里,离黑风寨二十里。峡谷长约半里,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两边峭壁高十几丈,冬天结冰,滑不溜手。
“怎么堵?”他问。
罗慧看向墨衡。
墨衡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睛盯着地图,嘴里喃喃自语:“半里长的峡谷……最窄处……如果从两边峭壁上推石头下去……”
“能堵多久?”萧衍问。
“看石头多大。”墨衡说,“如果只是堵路,推些大石头下去,把窄处塞住,他们清理得花一天。但如果……”
他忽然停住,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我们在石头里埋点火药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萧衍猛地抬头:“你会配火药?”
“会一点。”墨衡说,“以前在工部的时候,看过火器营的人配过。硝石、硫磺、木炭,比例对了就能炸。咱们有硝石,硫磺可以去青山县买,木炭多得是。”
罗慧的心跳加快了。
火药。
这个时代已经有火药了,但主要用于烟花爆竹,或者简单的爆破。军队里也有火器,但笨重, unreliable,用得不多。
但如果用在峡谷里……
“能炸塌峭壁吗?”她问。
墨衡想了想,摇头:“炸塌整面峭壁不可能,但炸松一些岩石,让它们滚下去,把路彻底堵死,能做到。”
他指着地图:“而且,我们不需要炸塌整条峡谷。只要在最窄处炸一次,让上面的岩石滚下来,把路堵死。他们要清理,就得从石头堆里挖路。那时候,我们在两边峭壁上埋伏弩手……”
萧衍接上话:“他们就是活靶子。”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压抑的,沉重的,像暴风雨前的死寂。现在的安静是紧绷的,兴奋的,像弓弦拉满时的震颤。
罗慧看着地图,看着那条代表峡谷的细线,看着两边代表峭壁的阴影。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黑风寨的匪徒排成长队,走进峡谷。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土匪们粗野的吆喝声,在狭窄的谷道里回荡。然后,轰隆一声。
岩石滚落。
烟尘腾起。
路被堵死。
接着,箭雨从两边峭壁上倾泻而下。
惨叫,混乱,死亡。
“需要多少人?”她问。
萧衍在心里计算:“堵路的人,至少二十个,要力气大,会爬山。埋伏的弩手,三十个,要箭法准,心理稳。再加上后备队,总兵力不能少于六十。”
六十人。
黑石卫能抽调出来的精锐,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时间呢?”罗慧问。
“现在开始准备。”墨衡说,“配火药需要三天。制作引爆装置需要两天。训练人员熟悉地形和战术,至少五天。总共……十天。”
十天。
现在是腊月中旬。十天之后,是腊月底。那时候雪可能开始化了,山路可能通了,黑风寨可能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来得及吗?”苏婉娘轻声问。
萧衍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白色的帘幕,把远山都遮住了。但透过雪幕,能隐约看到北边那些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蹲伏的巨兽。
“必须来得及。”他说。
声音很沉,像铁。
罗慧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炭火味,有茶苦味,还有那种属于冬天的、凛冽的寒意。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很稳,很重,一下一下,像战鼓。
“那就做。”她说。
三个字,简单,干脆。
墨衡点头:“我明天就开始配火药。”
“我去挑人。”萧衍说,“黑石卫里有些老兵,打过山地战,知道怎么在雪地里埋伏。”
苏婉娘合上册子:“后勤我来安排。干粮,饮水,御寒的衣物,还有伤药。”
分工明确。
各司其职。
罗慧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张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坚毅的脸。墨衡的眼睛里有技术狂人特有的专注,萧衍的眼神里有军人特有的冷静,苏婉娘的神情里有管理者特有的细致。
他们都是她的人。
都是黑石集的人。
“还有一件事。”罗慧忽然说。
三人都看向她。
“柳家庄。”罗慧的声音冷下来,“他们既然给黑风寨送物资,就可能也给黑风寨送情报。我们这边的动静,他们一定会知道。”
萧衍的眉头皱起来:“领主的意思是?”
“要瞒住他们。”罗慧说,“至少,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在老鹰涧设伏。”
“怎么瞒?”苏婉娘问。
罗慧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柳家庄的位置。
“声东击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