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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瞬间,巷子彻底陷入黑暗。

屋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烟叶的奇怪味道,像是某种药材,又像是陈年的皮革。

“说清楚。”刚才开门的人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瘦削男人咽了口唾沫,在黑暗中飞快地复述了他在王老栓窗外听到的一切:“归公……贡献……收权……他们不服,在商量……”

黑暗中,有人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像冰。

“果然。”另一个声音说,“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给点甜头就以为能上天。一听说要动他们的田,立刻就炸了毛。”

“这是好事。”第一个声音说,“内部不稳,正是机会。把消息递出去,告诉世子。”

“明白。”

短暂的沉默。

只有寒风拍打窗户的声音,还有远处黑石镇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那喧嚣里,有新生,也有暗流。

***

三天后。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黑石镇。镇口新修的木质了望塔上,值夜的黑石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雾气深处,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缓缓而来。

大约二十来人,都骑着马。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绸缎长袍,外罩一件黑色貂皮坎肩。他的脸很白,白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都穿着统一的灰蓝色短打,腰佩长刀。队伍中间还有三辆马车,车上堆着用红布盖着的货物。

了望塔上的黑石卫立刻挺直了腰。

他认出了那面旗——深蓝色底,绣着一只展翅的金色猎鹰。

安北侯府的旗。

“铛——铛——铛——”

了望塔上的铜钟被敲响了。沉闷的钟声穿透晨雾,传遍整个镇子。

镇口正在清扫积雪的几个村民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停了下来。早起去工坊上工的工匠们放慢了脚步,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远处新建的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也停了。

罗慧正在镇务堂里核对昨天的工分记录。

钟声传来时,她手里的炭笔顿了顿。

苏婉娘从隔壁房间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卷账册:“罗娘子,了望塔的钟,三声连响。”

“有外人来,人数不少。”罗慧放下笔,站起身,“走,去看看。”

萧衍已经等在门口。他今天没穿甲,只套了件深灰色棉袍,腰间的刀却佩得端正。见罗慧出来,他微微点头:“是安北侯府的人。”

“你怎么知道?”

“旗子。”萧衍说,“金鹰旗,整个北境只有安北侯府能用。”

罗慧整理了一下衣襟。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深灰色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她没有刻意遮掩。

三人带着几名黑石卫,快步走向镇口。

雾气正在散去。阳光从东边的山脊透过来,把官道上的积雪照得刺眼。那队人马已经停在镇口外三十步的地方,没有继续前进。

为首的白面男人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黑石镇的围墙。

那是用水泥和石块新筑的墙,高约一丈,虽然粗糙,但笔直坚固。墙头上插着黑石镇的旗——深灰色底,中间一个黑色的“石”字,简单得近乎简陋。

他的嘴角微微撇了撇。

罗慧走到镇口,在围墙的阴影里停下脚步。萧衍站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苏婉娘站在右侧,手里捧着记录用的木板和炭笔。

几名黑石卫在两侧散开,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来者何人?”罗慧开口,声音平静。

白面男人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很稳,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随从们也跟着下马,整齐地站在他身后。

“在下吴明,安北侯府外院管事。”男人上前几步,在距离罗慧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行礼,“奉世子殿下之命,特来恭贺。”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

“恭贺什么?”罗慧问。

吴管事笑了笑,那笑容浮在脸上,没进眼睛:“恭贺黑石集——哦,现在该叫黑石镇了——恭贺黑石镇剿灭柳家庄匪患,升格为镇。世子殿下听闻此事,甚为欣慰,特命在下送来贺礼,以示嘉许。”

他侧身,朝身后的马车做了个手势。

随从们掀开红布。

第一辆车上堆着十几匹布,有粗麻,也有几匹颜色暗淡的棉布。第二辆车上放着十几坛酒,坛口用红纸封着。第三辆车上则是几袋粮食,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小米。

“粗布三十匹,浊酒二十坛,小米五百斤。”吴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舍意味,“世子殿下说了,黑石镇初立,百废待兴,这些算是侯府的一点心意。”

罗慧的目光扫过那些货物。

布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粗麻,棉布也是次等货,颜色染得深浅不一。酒坛上的封纸已经有些破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不那么新鲜的酒气。小米倒是实打实的粮食,但五百斤,对于现在有近六百人口的黑石镇来说,不过是三五天的口粮。

“多谢世子殿下关心。”罗慧微微颔首,“黑石镇上下,感激不尽。”

吴管事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罗娘子客气了。世子殿下还让在下带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在罗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萧衍、苏婉娘,以及那些严阵以待的黑石卫。

“世子殿下说,黑石镇能在短短数月内,从一个小村落发展到如今规模,实属不易。”吴管事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北境这地方,看似荒凉,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黑石镇如今占了柳家庄八百亩水田,又收拢了周边流民,难免……引人侧目。”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罗慧的表情没有变化:“吴管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只是善意提醒。”吴管事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周边几个庄子,像李家集、赵家屯,还有青山县里的几位乡绅老爷,对柳家庄那八百亩水田……可是惦记很久了。如今被黑石镇一口吞下,他们心里自然不太痛快。”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这几日,已经有人往侯府递了话,说黑石镇行事霸道,强占他人田产,破坏乡里规矩。世子殿下虽然欣赏罗娘子的才干,但侯府毕竟要顾全大局,不好太过偏袒。”

寒风刮过镇口,卷起地上的雪沫。

罗慧的衣摆被吹得微微飘动。她看着吴管事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试探,看到了警告,也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柳家庄是匪窝。”她开口,声音清晰,“柳承宗勾结土匪,劫掠乡里,残害百姓,证据确凿。黑石镇剿灭匪患,收缴其非法所得,合理合法。此事青山县衙已有备案,何来‘强占’之说?”

吴管事的笑容僵了僵。

“至于周边乡绅……”罗慧继续说,“柳家庄为祸多年时,不见他们出来主持公道。如今匪患已除,他们倒惦记起田产来了。吴管事,你说这道理,说得通吗?”

镇口一片寂静。

几个黑石卫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苏婉娘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在木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吴管事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罗慧,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罗娘子好口才。不过道理归道理,人情归人情。北境这地方,有时候……人情比道理管用。”

“黑石镇依法办事,不问人情。”罗慧说。

“好一个依法办事。”吴管事冷笑一声,“那在下就祝罗娘子……一切顺利。”

他转身,朝随从们挥了挥手:“把贺礼卸下来。”

随从们开始搬卸货物。布匹被一匹匹抱下来,堆在镇口的空地上。酒坛被小心地放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小米袋子被扛下来,袋口重新扎紧。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只有货物落地的声音,还有马蹄不安地刨动积雪的声响。

吴管事重新翻身上马。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罗慧:“贺礼已送到,在下告辞。世子殿下的话,罗娘子最好……仔细思量。”

“不送。”罗慧说。

吴管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

马蹄声响起,二十多人的队伍沿着来时的官道缓缓离去。深蓝色的金鹰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渐渐消失在雾气尚未散尽的远方。

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镇口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苏婉娘长舒一口气,手里的炭笔掉在雪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手指有些发抖。

“罗娘子……”她低声说,“他们这是……”

“警告。”萧衍开口,声音低沉,“也是挑拨。”

罗慧走到那堆贺礼前。她伸手摸了摸一匹粗麻布,布料粗糙扎手,染色的地方已经有些褪色。她又揭开一坛酒的封纸,酒气冲鼻,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

“布是最次的,酒是陈年的劣酒,小米倒是真的,但五百斤……”她摇摇头,“这不是贺礼,是羞辱。”

“更是试探。”萧衍走到她身边,面色凝重,“周煜派人来,表面是祝贺,实则是来看黑石镇的虚实。看我们的围墙筑得多高,看我们的人有多少,看我们的底气有多足。”

他顿了顿:“刚才吴管事那番话,是在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周边乡绅对我们独占柳家庄田产不满,侯府不会为我们撑腰。第二,如果我们‘不守本分’,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罗慧抬起头,看向官道尽头。

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最后那句话,”她轻声说,“‘仔细思量’……”

“是威胁。”萧衍说,“也是最后通牒。如果我们识相,主动让出部分利益,或者向侯府低头,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如果我们坚持现在的做法……”

他没有说完。

但罗慧明白。

她转身,看向镇子里。新建的房屋错落有致,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学堂的方向传来孩子们重新响起的读书声。工坊那边,能听到铁锤敲击的叮当声。

这一切,才刚开始。

“萧衍。”她开口。

“在。”

“你觉得,周煜接下来会怎么做?”

萧衍沉默了片刻。

寒风刮过他的脸,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眼神锐利得像刀。

“先礼后兵。”他缓缓说,“礼已经送完了。接下来,就是兵。”

“兵?”

“不是刀兵,是经济。”萧衍转过头,看着罗慧,“黑石镇现在最缺什么?铁器、盐巴、布匹、药材……所有需要从外面买的东西。如果周煜联合周边乡绅和商人,对我们进行封锁……”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的存铁,只够工坊用半个月。盐巴的库存,最多撑一个月。布匹……现在大家穿的还是从柳家庄缴获的旧衣服,等开春换季,如果没有新布,很多人连件像样的夏衣都没有。”

罗慧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她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些灰色的图标——【初级冶铁工坊蓝图】、【盐井开采技术】、【纺织机改良图纸】……每一个都需要文明点数,而她现在只有252点。

“还有,”萧衍继续说,“吴管事特意提到‘周边乡绅对柳家庄田产不满’。我猜,周煜下一步,很可能会煽动这些人,以‘田产纠纷’为名,向青山县衙施压,甚至直接派人来‘调解’。到时候,县衙迫于压力,很可能会要求我们‘归还部分田产’。”

“那是战利品。”罗慧说,“按《大雍律》,剿匪所得,归剿匪者所有。”

“律法是律法,执行是执行。”萧衍苦笑,“青山县的县令是什么人,罗娘子应该清楚。他不敢得罪安北侯府。如果周煜施压,他一定会站在侯府那边。”

镇口的风更冷了。

罗慧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堆所谓的“贺礼”。红布散落在雪地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摊凝固的血。

“苏婉娘。”她开口。

“在。”

“把这些布、酒、粮食,全部登记入库。布分给最缺衣服的人家,酒……留着,或许有用。粮食并入公仓。”

“是。”

“另外,”罗慧转过身,看着镇务堂的方向,“通知墨衡、张铁柱,还有各村代表,一个时辰后,镇务堂开会。”

“现在?”苏婉娘问。

“现在。”罗慧说,“风暴要来了。我们得做好准备。”

她迈步朝镇子里走去。

脚步很稳。

萧衍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罗娘子。”

“嗯?”

“刚才……你应对得很好。”

罗慧没有回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但很多人,连该说的话都不敢说。”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面对安北侯府,面对那种居高临下的威胁,大多数人会选择低头,妥协,退让。”

罗慧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萧衍。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萧衍。”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块胎记露出来吗?”

萧衍愣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藏。”罗慧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觉得这是丑,是不祥,是原罪。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清楚。我罗慧,就是带着这块胎记,从被休弃的丑女,走到今天。我的一切,不是靠容貌,不是靠家世,不是靠任何人的施舍。是靠我自己,靠黑石镇每一个人,一砖一瓦,拼出来的。”

她顿了顿:“所以,我不会低头。黑石镇,也不会低头。”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躬身:“明白了。”

两人继续朝镇务堂走去。

街道两旁,有村民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眼神担忧,也有人目光坚定。

罗慧没有看他们。

但她知道,他们都在看。

看她的背影,看她的脚步,看她的决定。

镇务堂的门开着。

墨衡已经等在里面,手里拿着几张画满线条的图纸。张铁柱站在窗边,手按刀柄,脸色阴沉。各村代表陆续赶来,脸上都带着不安的神色。

罗慧走到长桌前,双手撑桌。

“各位。”她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堂屋,“安北侯府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