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天际,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滴敲打着政务厅的瓦片,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罗慧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将窗外黑石岭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胎记时皮肤的温度,镜中那道闪电照亮的脸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恐非寻常。”
韩猛信上的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意识深处。
她转身走回书桌,正要重新展开那封密信,远处却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起初只是隐约的响动,混杂在雨声和雷声里。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是马蹄声,急促、杂乱、由远及近,在黑石岭寂静的街道上踏出刺耳的节奏。不止一匹马,是三匹,四匹?马蹄铁敲击青石路面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伴随着马匹粗重的喘息和嘶鸣。
罗慧的手停在半空。
政务厅外传来守卫的呵斥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走廊里响起奔跑的动静,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慌乱。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黑石军士兵冲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领主!边境哨卡送来紧急军情!”
士兵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急促,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汗水。他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紧张的光芒。
“说。”罗慧的声音平静,但心脏已经开始加速跳动。
“安北侯府信使,浑身是血,被我们的侦察兵在边境发现,正往这边来——”
话音未落,政务厅大门外已经传来了更大的骚动。
罗慧快步走出书房,穿过政务厅的前厅。苏婉娘也从侧厢房赶了出来,头发还披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大门被推开。
雨夜的冷风裹挟着水汽灌进厅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两名黑石军侦察兵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如果那还能算是一个人的话。
那是个中年汉子,身上的盔甲已经残破不堪,左肩的护甲完全碎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混合着雨水和泥浆,在他身上糊成暗红的一层。他的头盔不见了,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腿,膝盖以下的裤腿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就在地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两名侦察兵将他架到厅中央的椅子上,那人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水。”罗慧说。
苏婉娘立刻转身去取。墨衡也从工坊区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铁炭的味道,看到厅内景象,眉头紧紧皱起。
侦察兵中的一人上前行礼:“领主,我们在黑石岭北侧十五里处发现他。当时他趴在马背上,马已经累垮了。我们检查了身份,是安北侯府的传令兵,腰牌和文书都在。”
说着,他递上一块沾血的铜牌和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
罗慧接过铜牌。铜牌正面刻着“安北”二字,背面是编号和持有者的姓名:赵四。她将铜牌放在一旁,拆开油布。里面的信纸已经被雨水浸透边缘,但墨迹还能辨认。信封上写着“黑石领主罗慧亲启”,落款是“安北侯世子周煜”,上面盖着侯府的紧急军情印鉴——那是一方鲜红的印章,印泥在雨水中微微晕开,像血。
她拆开信。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有些笔画因为书写者手抖而歪斜。罗慧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黑石领主罗慧阁下:”
“狄戎王子术赤,亲率五千精锐骑兵,于三日前绕过我侯府主力防线,自西侧山谷突入。昨日黄昏,兵临朔风城下。城中守军仅八百,粮草器械不足,城墙年久失修。术赤部携带攻城器械,攻势凶猛。截至信使出发时,南城墙已出现三处裂口,西门箭楼被焚。”
“侯府主力被狄戎另一支偏师牵制于北线,无法回援。朔风城一旦失守,北境门户洞开,狄戎骑兵可长驱直入,直抵黑石领以南平原。届时,不仅侯府辖地尽毁,黑石领亦将直面兵锋。”
“本世子深知过往多有得罪,然此诚北境存亡之秋。望领主念及唇亡齿寒之理,速发援兵。朔风城最多再撑两日。”
“若能解围,侯府必有重谢。若不能……北境恐将生灵涂炭。”
“安北侯世子周煜,急笔。”
信的末尾,那个“急”字写得尤其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罗慧放下信纸。
政务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雷声,还有信使粗重的喘息。苏婉娘已经端来了温水,小心地喂给信使。那人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
“朔风城……”信使抬起头,眼睛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布满血丝,“朔风城快守不住了……术赤……术赤亲自督战……他们用投石机……城墙……城墙要塌了……”
他的声音嘶哑,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侯府主力呢?”萧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罗慧转头,看到萧衍大步走进厅内。他显然也是被马蹄声惊动,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但腰间的佩刀已经系好。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地落在信使身上。
“被……被牵制在北线……”信使艰难地说,“狄戎……狄戎分兵了……一支五千人正面佯攻……术赤带另一支……绕道……侯爷判断失误……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萧衍走到地图前——那幅北境地图还摊开在长桌上,上面标注着各方的势力范围。他的手指点在“朔风城”的位置,然后向西移动,划过一道弧线。
“西侧山谷。”他低声说,“那条路险峻难行,但确实可以绕过侯府的主力防线。术赤敢走这条路,说明他对地形了如指掌——要么有内应,要么提前派了细作测绘。”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从朔风城向南,划过一片开阔的平原,最终停在“黑石领”三个字上。
“朔风城失守,狄戎骑兵南下。”萧衍抬起头,看向罗慧,“这片平原无险可守。以骑兵的速度,最多三日就能兵临黑石领城下。”
政务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变得更大了,敲打着屋顶,像无数只手在焦急地拍打。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晃动。
“召集核心会议。”罗慧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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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政务厅的议事堂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左边是萧衍、墨衡、黑石军的三名百夫长;右边是苏婉娘、负责粮仓的老账房、负责民生的几位管事。罗慧坐在主位,那封求援信摊开在她面前。信使已经被抬去医治,但他留下的血腥味还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雨夜的湿冷和蜡烛燃烧的烟味。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罗慧开口,没有多余的废话,“朔风城危在旦夕,周煜求援。我们需要决定:救,还是不救。”
她的话音刚落,议事堂里就响起了低声的议论。
“救?我们拿什么救?”一名百夫长率先开口,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声音粗哑,“黑石军满打满算三百人,其中一半是这两个月才训练出来的新兵。狄戎有五千骑兵——五千!还是术赤亲自带的精锐!我们去,就是送死!”
“可是朔风城要是破了……”老账房忧心忡忡地说,“狄戎南下,我们黑石领首当其冲。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想不想打的问题了。”
“我们可以守城。”另一名百夫长说,“黑石领的城墙已经加固过,工坊还在生产弩箭和守城器械。只要我们不出城,狄戎骑兵再厉害,也攻不进来。”
“守城?”墨衡冷笑一声,他手里拿着一块铁片,那是工坊新试制的弩机零件,边缘还带着打磨的痕迹,“你们知道五千骑兵是什么概念吗?他们可以围城,可以切断水源,可以烧掉城外的庄稼——我们新开的那七百亩田,就在城外!等秋收还有两个月,田里的苗要是被毁了,今年冬天我们吃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铁片在手里捏得咯吱作响。
苏婉娘轻轻叹了口气:“墨工说得对。我们这两个月拼命建设,粮仓里的存粮也只够全领百姓吃三个月。如果城外农田被毁,秋收无望,就算守住了城,冬天也会饿死人。”
她顿了顿,看向罗慧:“而且,领主,您别忘了韩猛信里说的。狄戎使者去了京城,丞相楚稷已经动了剿灭我们的心思。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和狄戎开战,无论输赢,都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北境行营再来‘巡边’……”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双线危机。
北边是狄戎五千铁骑,南边是朝廷的剿杀令。黑石领就像一块夹在磨盘中间的豆子,稍有不慎就会被碾得粉碎。
议事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雨声,持续不断的雨声,像计时沙漏里的流沙,每一滴都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朔风城最多再撑两日——信上是这么写的。两日,四十八个时辰,从黑石领到朔风城急行军需要一日半。如果要出兵,现在就必须做决定。
萧衍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萧衍。”罗慧看向他,“你怎么看?”
萧衍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潭深水,平静,但深处有暗流涌动。
“术赤这次出兵,有三个目的。”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第一,报复。两个月前我们在边境打掉了他一支游骑,他折了面子,必须找回来。第二,掠夺。朔风城是北境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城里囤积着过冬的粮草、布匹、铁器。打下朔风城,狄戎今年冬天就好过了。第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朔风城继续向南,越过黑石岭,指向更远的地方。
“打通通道。”萧衍说,“朔风城一旦拿下,北境门户洞开。术赤可以以此为据点,随时南下劫掠。而黑石领,就是他南下的第一站。他不会放过我们——不仅因为旧怨,更因为我们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一名管事问。
“技术。”墨衡替萧衍回答了,他的脸色很难看,“炼铁技术,弩机制造技术,还有那些高产作物……狄戎缺铁,缺粮,缺工匠。他们要是知道黑石领有什么,一定会不惜代价打过来。”
议事堂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罗慧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压力。胎记的位置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韩猛的信,术赤的兵,楚稷的杀心——所有这些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和黑石领就在网中央。
她睁开眼睛。
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朔风城和黑石岭之间,那片开阔的平原在烛光下泛着纸质的苍白。无险可守,一马平川。如果术赤真的拿下朔风城,率领五千骑兵南下,黑石领的城墙能挡多久?三天?五天?就算挡住了,城外的田怎么办?工坊怎么办?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怎么办?
唇亡齿寒。
周煜信里这四个字,虽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赤裸裸的真相。
罗慧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个人。萧衍紧抿的嘴唇,墨衡攥紧铁片的手,苏婉娘担忧的眼神,百夫长们紧绷的肩膀,老账房花白的胡子在微微颤抖。
这些人是她的核心团队,是黑石领的支柱。他们的命运已经和她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萧衍身上。
“如果我们出兵。”罗慧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有几成把握?”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萧衍。
烛火在空气中噼啪炸开一朵火花。
萧衍迎上罗慧的目光。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军人的血性,是将领的决断,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冷静。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五成。”
议事堂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