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体里的人们迅速行动起来。
工匠们开始拆卸“雷霆一号”的关键部件——配重箱要卸下碎石,抛射臂要拆成两截,所有连接处都要松开。动作熟练而安静,只有工具与木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晨光初现的掩体里回荡。
萧衍留在最后,他走到观察口前,又看了一眼那个弹坑。晨光越来越亮,能看清弹坑周围的细节——碎裂的木料,翻起的泥土,还有几片被震落的鸟羽。
“冯将军会发现的。”他轻声说。
罗慧在通道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就让他发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等他发现的时候,”她说,“我们已经有六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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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
五个日夜,墨工坊的车间里灯火从未熄灭。
锤击声、锯木声、金属摩擦声,这些声音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心跳,在工坊区的上空回荡。空气里弥漫着松脂、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把疲惫刻进眼角的皱纹里。
墨衡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着清单。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工具而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第三台完成了。第四台下午能组装主体,第五台……明天早上。”
罗慧点头。她看向车间另一头,那里三台新完成的投石机并排而立。木料是连夜从仓库调来的上等硬木,配重箱用碎石和铁块填充,抛射臂经过精细校准。每一台都按照“雷霆一号”的标准制造,误差控制在最小范围。
“伪装材料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萧衍从门口走进来,左臂的包扎已经换过,动作还有些僵硬,“稻草、麻布、旧木板,还有从民居拆下来的茅草屋顶。足够把三台机械伪装成城墙垛口的样子。”
“部署点呢?”
“选好了。”萧衍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城墙平面图,“东段、西段、南段,各一个。距离城墙边缘三十步,有天然的地形掩护,视野开阔,射界覆盖朝廷军的主要投石机阵地。”
罗慧仔细看着地图。
东段部署点,靠近粮仓区,那里城墙外有一片小树林,可以遮挡视线。西段部署点,在了望塔后方,城墙本身有个内凹的弧度,形成天然掩体。南段部署点,最危险也最关键——正对着朝廷军主力营寨的方向,但那里有一段废弃的敌楼基座,可以利用。
“运输路线?”她问。
“三条不同的地下通道。”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东段走三号排水道,西段走旧粮仓的储藏窖,南段……走我们刚挖通的应急通道。每条路线都有士兵把守,沿途设暗哨,确保绝对保密。”
罗慧沉默了片刻。
她看向车间里的三台投石机。木料在油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抛射臂的弧度流畅而有力,配重箱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这些机械,是黑石领五天不眠不休的成果,是扭转战局的希望。
也是最大的风险。
一旦部署过程中被朝廷军发现,一旦反击失败,一旦……
“今晚。”罗慧说,“天黑之后开始运输。天亮之前,三台机械必须就位,完成伪装,做好发射准备。”
“明白。”萧衍和墨衡同时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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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黑石岭的城墙笼罩在深蓝色的黑暗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天边,发出微弱的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的寒意,吹过城墙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东段城墙,三号排水道的出口。
出口隐蔽在一堆乱石后面,平时用木板封着,外面长满了杂草。此刻木板被移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洞里传来沉闷的摩擦声,还有压低了的号子声。
“一、二、推——”
“慢点慢点,左边抬高点!”
“小心门槛!”
十几个士兵从洞里钻出来,浑身沾满泥土和蛛网。他们身后,投石机的部件被一点点推出来——先是配重箱,然后是底座,最后是拆成两截的抛射臂。每一个部件都用麻绳捆扎,用木杠抬着,动作缓慢而谨慎。
萧衍站在出口旁,手里提着油灯。
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的地方淹没在黑暗里。他仔细检查每一个经过的部件,确认没有损坏,确认捆绑牢固。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但右手稳稳地提着灯,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东段部署点,前方五十步。”他低声说,“注意脚下,有台阶。”
士兵们抬着部件,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城墙内侧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地面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通道两侧是堆放的守城物资——滚木、礌石、火油罐,在黑暗中像一堆堆沉默的怪兽。
五十步后,通道拐进一个内凹的城墙段。
这里原本是放置弩炮的平台,后来废弃了,平台上堆着些破旧的木板和麻袋。此刻平台已经被清理出来,地面平整,视野开阔。正前方,透过城墙垛口的缝隙,能看见远处朝廷军营寨的点点火光。
“就这里。”萧衍说。
士兵们开始组装。
动作熟练而安静。底座先放平,用木楔固定。配重箱吊装到位,填充的碎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抛射臂拼接起来,榫卯咬合,用铁箍加固。最后安装释放机构,调试绳索,校准角度。
整个过程,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工具与木料接触的细微声响,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只有远处朝廷军营寨传来的隐约喧哗——那是敌人在休息,在吃饭,在准备明天的轰击。
一个时辰后,东段的“雷霆二号”组装完成。
墨衡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测量工具。他仔细检查每一个连接处,测量抛射臂的角度,测试释放机构的灵敏度。最后,他走到配重箱旁,用手掂了量里面的碎石重量。
“合格。”他低声说。
萧衍点头,看向旁边的士兵:“伪装。”
士兵们搬来准备好的材料——稻草捆扎成垛口的形状,麻布覆盖在机械表面,旧木板搭成倾斜的顶棚,最后铺上从民居拆来的茅草。一层又一层,把投石机伪装成城墙上一段普通的防御工事。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堆杂乱的守城物资。
从里面看,掀开茅草,移开木板,就是一台蓄势待发的杀戮机器。
“西段和南段呢?”萧衍问。
“西段刚完成组装,正在伪装。”一个传令兵从黑暗中跑来,压低声音报告,“南段……遇到点麻烦。应急通道有一段塌方,正在清理,预计还要半个时辰。”
萧衍皱眉。
半个时辰,天就快亮了。
“加派人手。”他说,“必须在天亮前完成。”
“是。”
传令兵转身跑进黑暗里。
萧衍看向东方的天际。那里,深蓝色已经开始变淡,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雷霆二号”旁,伸手摸了摸抛射臂光滑的木料表面。木料冰凉,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他想起五天前那个黎明,想起那枚石弹呼啸着飞出,精准地砸进三百步外的废弃营垒。
想起那一刻,掩体里爆发的压抑欢呼。
“这次,”他轻声说,“要打得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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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段城墙,了望塔后方。
这里的部署已经完成。
“雷霆三号”隐藏在城墙内凹的弧度里,表面覆盖着稻草和麻布,伪装成一段破损的垛口。从了望塔上看下来,这就是城墙上一处普通的破损,需要修补,但暂时顾不上。
操作士兵蹲在机械旁,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一共六个人,都是萧衍从黑石军里挑选出来的老兵。他们经历过之前的守城战,见过同伴死在朝廷军的石弹下,眼睛里有一种压抑的、等待复仇的火焰。
“校准好了吗?”带队的队长问。
“好了。”一个士兵回答,手里拿着水平仪,“抛射角度三十七度,配重箱重量两千三百斤,预计射程……三百二十步。”
“目标?”
“正前方,朝廷军西侧投石机阵地。”什长指向城墙外,“看见那些火光了吗?那里有三台投石机,每天上午准时开火,打我们的粮仓区。”
士兵们顺着方向看去。
黑暗中,朝廷军营寨像一片沉睡的巨兽。营寨西侧,有几处明显的火光聚集——那是投石机阵地,士兵在夜间巡逻,确保机械安全。火光映出投石机高大的轮廓,像一只只蹲伏的怪兽。
“明天,”什长说,“就让它们变成废木头。”
士兵们沉默地点头。
他们检查了石弹——每一枚都经过挑选,形状规整,重量一致。石弹堆放在机械旁,用麻布盖着,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守城礌石。但只有他们知道,这些石头明天会飞出去,会砸碎敌人的器械,会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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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段城墙,废弃敌楼基座。
这里是最后完成部署的点。
应急通道的塌方清理了半个时辰,等投石机部件运上来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工匠们争分夺秒地组装,手速快得几乎出现残影。配重箱吊装,抛射臂拼接,释放机构调试——所有步骤在黑暗中一气呵成。
“雷霆四号”就位时,天边已经亮起第一缕晨光。
“快!伪装!”墨衡低声催促。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来伪装材料。稻草、麻布、旧木板——但时间太紧了,伪装做得有些仓促。从远处看,这段城墙垛口确实像一堆杂乱的防御工事,但如果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不自然的轮廓。
“不行。”萧衍从黑暗中走来,眉头紧锁,“太明显了。”
“可是天快亮了……”一个士兵焦急地说。
萧衍看向东方。天际的灰白正在迅速扩散,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色。最多一刻钟,太阳就会升起,光线会照亮整个城墙。
到那时,如果伪装不够完美,朝廷军的了望哨一定会发现异常。
“拆了重做。”萧衍说。
“什么?”士兵们愣住了。
“拆了重做。”萧衍重复,声音斩钉截铁,“用真正的守城物资——滚木、礌石、火油罐,堆在机械周围。把机械伪装成物资堆放点,而不是破损的垛口。”
士兵们反应过来,立刻动手。
他们搬来真正的滚木,堆在投石机两侧。搬来礌石,垒成矮墙。搬来火油罐,摆放在显眼的位置。最后,在表面覆盖一层麻布,撒上些尘土和碎草。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城墙。朝廷军的营寨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炊烟袅袅升起,士兵开始活动。了望塔上,朝廷军的哨兵举着望远镜,正在例行观察城墙。
萧衍蹲在伪装好的“雷霆四号”旁,透过麻布的缝隙看向外面。
他看见朝廷军哨兵的望远镜扫过这段城墙,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没有异常,没有警报,没有集结的士兵。
伪装通过了。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左臂伤口的疼痛。布条下,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而裂开,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浸湿了衣袖。
“将军,您该换药了。”一个士兵低声说。
“等会儿。”萧衍说,“先确认另外两处的情况。”
传令兵很快回来报告:东段和西段部署点,伪装完好,未被发现。
三台“雷霆”系列投石机,已经秘密部署到位。
反击的序曲,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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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朝廷军的轰击如期而至。
但频率确实降低了。
之前每天上午,朝廷军的投石机会进行三轮齐射,每轮间隔半个时辰。今天,只有两轮齐射,间隔拉长到一个时辰。石弹的落点也分散了,不再集中轰击城墙薄弱段,而是覆盖更大的范围。
“他们在试探。”罗慧站在城墙后方的指挥所里,透过观察孔看向外面。
又一枚石弹飞来,砸在城墙前方五十步的空地上。尘土扬起,地面震动,但城墙安然无恙。
“试探什么?”萧衍问。
“试探我们的反应。”罗慧说,“试探我们有没有修复防御漏洞,试探我们有没有新的防御手段。冯将军不傻,他知道偷袭失败后,我们一定会加强戒备。他在找新的突破口。”
“那我们……”
“按计划进行。”罗慧转身,看向墙上的日晷投影,“等下午。等无风的时候,等他们的投石机阵地正在装填的时候。”
萧衍点头。
他看向窗外。天空湛蓝,几缕白云缓缓飘过。风很小,几乎感觉不到——这是投石机发射的最佳天气。无风,意味着石弹的轨迹更稳定,精度更高。
“我去做最后动员。”他说。
“等等。”罗慧叫住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袋,“这个,带给操作士兵。”
萧衍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块黑褐色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糖?”他有些意外。
“麦芽糖。”罗慧说,“我让厨房特意做的。告诉士兵们,发射前含一块在嘴里。糖分能提神,能缓解紧张,能让手更稳。”
萧衍看着手里的糖块,沉默了片刻。
他想说些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把布袋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会带到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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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未时三刻。
太阳偏西,阳光斜照在城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风停了,空气仿佛凝固,连旗帜都垂落下来,不再飘扬。
朝廷军西侧投石机阵地。
三台老式投石机并排而立,像三只巨大的木制怪兽。每台机械旁,都有十几个士兵在忙碌——有的在搬运石弹,有的在调整配重,有的在检查绳索。
装填时间到了。
这是投石机最脆弱的时刻。机械处于待发状态,配重箱升到最高点,抛射臂压到最低处,释放机构已经挂上钩索。士兵们聚集在机械周围,准备进行最后的调整和检查。
一旦这个时候遭到攻击,他们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阵地后方,冯将军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
他正在观察黑石岭的城墙。
望远镜的视野里,城墙静悄悄的。垛口后偶尔有守军的身影闪过,但很快又消失。没有异常,没有集结,没有新的防御工事。
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
“将军,”副将走过来,“装填完成,随时可以发射。”
冯将军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天色。
无风,是个好天气。
“再等一刻钟。”他说,“等南段阵地也准备好,进行协同齐射。”
“是。”
副将转身去传令。
冯将军重新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城墙。他的目光扫过东段、西段、南段,每一段城墙都仔细看过。没有异常,真的没有异常。
但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五天前那场失败的偷袭,死了三十七个精锐。黑石领的反应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那个叫罗慧的女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她一定在准备什么。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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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领城墙,东段部署点。
“雷霆二号”的伪装茅草被轻轻掀开。
六个操作士兵蹲在机械旁,每人嘴里含着一块麦芽糖。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带着淡淡的焦香,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带队的什长透过垛口缝隙,看向远处的朝廷军阵地。
他看见那三台投石机已经装填完毕,士兵们聚集在机械周围,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距离,大约三百一十步。角度,正前方偏左五度。
“目标确认。”他低声说。
士兵们各就各位。
两个人负责调整抛射臂角度,两个人负责检查配重箱,一个人负责挂载石弹,什长自己负责最后的瞄准和发射命令。
石弹被吊装到抛射臂的皮兜里。
那是一枚经过精心挑选的灰白色石头,形状规整,重量五十斤。石弹表面用石灰画了一个简单的十字标记,用于校准重心。
“角度,三十八度。”调整角度的士兵报告。
“配重箱,两千三百二十斤。”检查配重的士兵报告。
“石弹挂载完毕。”
什长深吸一口气。
他透过简易的瞄准器——其实就是一根刻了刻度的木棍——看向远处的目标。瞄准器的尖端,对准了朝廷军中间那台投石机的支架。
无风。
视野清晰。
目标静止。
“准备——”什长压低声音。
所有士兵的手,握紧了操纵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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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段部署点,“雷霆三号”。
南段部署点,“雷霆四号”。
同样的场景,同时上演。
六个士兵,一台机械,一枚石弹,一个目标。麦芽糖在嘴里化开,甜味混合着汗水的咸涩。眼睛盯着远处的敌人,手握着冰凉的木杆。
等待。
等待那个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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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后方指挥所。
罗慧站在观察孔前,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沙漏。
沙漏里的细沙,正在缓缓流淌。上半部分还剩最后一点,最多二十息,就会流完。
她看向萧衍。
萧衍点头,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倒数十息。”
传令兵跑出去。
很快,城墙三个部署点,都收到了同样的命令:倒数十息。
什长开始倒数。
“十。”
手心里渗出汗水。
“九。”
呼吸变得急促。
“八。”
眼睛死死盯着目标。
“七。”
配重箱的绳索,绷紧了。
“六。”
抛射臂的弧度,拉满了。
“五。”
释放机构的钩索,挂稳了。
“四。”
石弹在皮兜里,微微晃动。
“三。”
无风。
“二。”
视野清晰。
“一。”
伸长的手,猛地拉下释放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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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雷霆”系列投石机,同时开火。
配重箱轰然下坠,巨大的重量带动转轴,转轴带动抛射臂,抛射臂像巨人的手臂一样挥起,皮兜里的石弹被猛地甩出——
呼啸声。
三枚石弹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撕裂般的呼啸声。声音由远及近,由低到高,像三只愤怒的巨鸟,从黑石岭的城墙上腾空而起,扑向三百步外的目标。
朝廷军西侧投石机阵地。
一个士兵抬起头。
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声,但又比风声更尖锐,更急促。他看向天空,看见三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
“那是什么……”他喃喃道。
话音未落,黑点已经变成石头,变成呼啸而来的死亡。
第一枚石弹,砸在了阵地左侧五步外的空地上。
轰!
尘土冲天而起,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冲击波扩散开来,震得最近的投石机支架剧烈摇晃,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士兵们愣住了。
第二枚石弹,来了。
这枚石弹的轨迹更准,落点更近——它直接砸在了中间那台投石机的配重箱上。
咔嚓!
木料碎裂的声音,刺耳而清晰。配重箱被砸得四分五裂,里面的碎石和铁块飞溅出来,像雨点一样砸向周围的士兵。惨叫声响起,有人被碎石击中,有人被飞溅的木刺扎伤。
第三枚石弹,是致命一击。
它瞄准的是右侧投石机的支架。
石弹呼啸着飞来,精准地命中了支架的中间部位。五十斤的重量,加上从三百步外加速而来的动能,让这一击的力量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支架,像脆弱的火柴棍一样,断了。
咔嚓——轰!
投石机失去了支撑,整个结构向一侧倾斜。抛射臂砸在地上,配重箱翻倒,木料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机械彻底报废,变成一堆废木头。
而石弹的余势未消,继续向前翻滚,又撞倒了旁边堆放的石弹堆。几十枚石弹滚落下来,砸向惊慌失措的士兵。
阵地,大乱。
“敌袭!敌袭!”
“隐蔽!快隐蔽!”
“将军!将军在哪里?!”
惨叫声、呼喊声、木料碎裂声、石头滚动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喧嚣。士兵们四散奔逃,有的扑倒在地,有的躲到机械后面,有的干脆转身就跑。
没有人知道攻击从哪里来。
没有人知道,黑石领为什么会有这么远的射程。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更多的石弹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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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地后方指挥台。
冯将军手里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
玻璃镜片碎裂,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混乱的阵地,盯着那台被砸碎的投石机,盯着四散奔逃的士兵。
他的脸色,从震惊,到茫然,到铁青。
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发出来的愤怒。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三百步。
黑石领的城墙,距离这个阵地至少三百步。朝廷军最先进的投石机,最大射程也只有一百五十步。这是常识,这是战争的基本规则。
可是现在,规则被打破了。
黑石领不仅有了远程反击能力,而且精度高得可怕——三枚石弹,一枚近失,一枚击中配重箱,一枚直接摧毁支架。
这不是运气。
这是技术。
“将军!”副将连滚爬爬地跑上指挥台,脸上沾着尘土,声音都在发抖,“西侧阵地……损失惨重!一台投石机被毁,两台受损,士兵伤亡……还在统计!”
冯将军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望远镜。镜片已经碎了,但镜筒还在。他举起镜筒,看向黑石岭的城墙。
城墙静悄悄的。
垛口后,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他只能看见,那段城墙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暴露的机械。
没有任何明显的发射痕迹。
攻击,就像从虚空中飞来一样。
“传令。”冯将军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所有投石机阵地,后撤一百步。不,一百五十步。立刻,马上。”
“将军,那今天的轰击……”
“暂停。”冯将军说,“全部暂停。”
他放下镜筒,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那个脸上有胎记的、被休弃的丑女,那个本该在贫瘠之地自生自灭的弃妇。
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到底,掌握了什么?
“派人去查。”冯将军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狠厉的光,“查清楚,黑石领到底用了什么武器。查清楚,射程是多少,精度是多少,数量有多少。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楚。”
“是!”
副将转身跑下指挥台。
冯将军独自站在台上,看着远处那片混乱的阵地,看着那台变成废木头的投石机,看着士兵们抬着伤员往后撤。
风吹过,带来尘土和血腥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这场围城战,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也危险得多。
---
黑石领城墙。
三个部署点,同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声音不大,因为要保密,但那欢呼里的激动和狂喜,几乎要冲破伪装茅草的覆盖。士兵们互相拥抱,拍打肩膀,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因为激动而颤抖。
打中了。
真的打中了。
三百步外,精准命中。一台摧毁,两台受损,敌军阵地大乱。
这是黑石领被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反击。第一次,不是被动挨打,而是主动出击。第一次,让朝廷军付出了代价。
东段部署点,什长透过垛口缝隙,看着远处那片混乱。
他看见朝廷军的士兵在抬伤员,在拖拽受损的机械,在往后撤退。他看见阵地上升起的尘土,看见那台彻底报废的投石机残骸。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一个疲惫的、但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值了。”他轻声说,“这五天不睡觉,值了。”
旁边的士兵用力点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他们想起死去的同伴,想起被石弹砸碎的城墙,想起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夜。现在,终于可以还击了。终于,可以让敌人也尝尝恐惧的滋味了。
“收拾现场。”什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伪装,检查机械,补充石弹。下一轮攻击,可能很快就要来了。”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盖好伪装茅草,检查投石机的各个部件,补充配重箱里的碎石,搬运新的石弹。动作熟练而迅速,眼睛里有一种新的光芒——一种从绝望中诞生出来的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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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后方指挥所。
罗慧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有些僵硬。她的呼吸,因为刚才的紧张而有些急促。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燃烧的火焰。
“成功了。”萧衍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三发两中,一台彻底摧毁。朝廷军的西侧阵地,已经后撤了。”
罗慧点头。
她走到墙边,看向那张手绘的战场态势图。图上,代表朝廷军投石机阵地的标记,被擦掉了三个,重新画在了更远的位置。
射程优势,暂时夺回来了。
但只是暂时。
“冯将军不是傻子。”她说,“他很快就会调整部署。可能会把投石机布置得更远,可能会增加防护,可能会改变战术。我们的技术优势,最多能维持……三天。”
“三天够了。”萧衍说,“三天时间,墨衡能再生产出两台。到时候我们有六台‘雷霆’,覆盖范围更大,齐射火力更强。就算朝廷军后撤到四百步,我们也能打到。”
“前提是,他们不会想出别的办法。”
罗慧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阳光明媚。远处朝廷军的营寨,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炊烟还在升起,士兵还在活动,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氛,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警惕的气氛。
她知道,冯将军现在一定在苦思冥想,在想怎么破解黑石领的远程反击。在想怎么重新夺回优势。
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技术比拼。
它是智慧的对决,是意志的较量,是资源的消耗。
“让士兵们轮换休息。”罗慧转身,“今晚,朝廷军可能会尝试夜袭,或者别的什么手段。我们要保持警惕。”
“明白。”
萧衍转身要走,又停下。
“罗慧。”他说,“今天这一击,打出了黑石领的士气。我听见城墙上的士兵在欢呼,听见百姓在议论。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只能挨打了。”
罗慧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夜,想起那些被石弹砸死的无辜者,想起那些在偷袭中牺牲的工匠和士兵。
想起那些,还没有结束的苦难。
“这才刚刚开始。”她轻声说,“冯将军不会轻易认输。朝廷,更不会。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她走到桌边,看向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界面上,最终阶段预备任务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要塞化与物资储备:剩余时间 41天】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