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火墙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灰烬和还在冒烟的残骸。热浪散去,冷风重新吹来,带着草原的寒意和更浓的血腥味。她看见朝廷军的预备队已经完成集结,三个巨大的方阵在远处展开,像三把黑色的刀,指向城墙的三个方向。鼓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急,更重。她转身,准备走下城墙。就在这时,她看见萧衍快步从楼梯上来,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绝望,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走到她面前,盔甲上的血还在往下滴。“领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有一个计划。很冒险,但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罗慧看着他。
萧衍的左肩伤口简单包扎过,但血还在渗出来,把绷带染红。他的脸上有烟熏的痕迹,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他身后,城墙上的士兵正在抓紧时间休息,有人靠在垛口上喝水,有人撕下布条包扎伤口,有人把死去的战友拖下城墙。空气里是血腥、焦糊、汗水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说。”罗慧说。
萧衍指向城墙外。
“你看朝廷军的阵型。”他说,“为了这次总攻,宇文烈把几乎所有兵力都压在了正面。三个方阵,每个方阵至少五千人,加上还在攻城的部队,正面至少有两万人在集结。他们的投石机、弩车、攻城器械,全部对准了城墙。”
罗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确实如此。朝廷军的阵型密集得可怕,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中军位置,宇文烈的帅旗高高飘扬,周围是亲卫骑兵,甲胄鲜明。更远处,大营里炊烟袅袅,但守卫明显稀疏——大部分兵力都被抽调到前线了。
“他们的侧翼和后方呢?”罗慧问。
“空虚。”萧衍的声音更低了,像刀锋划过皮革,“我观察了很久。大营东侧只有不到一千人的守卫,而且多是老弱。西侧更少,因为那边靠近山崖,他们认为我们不可能从那边进攻。至于后方——他们的粮草、辎重、马匹,都集中在大营中央偏后的位置,守卫也不多。”
罗慧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明白了萧衍想说什么。
“你想……”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骑兵。”萧衍说,“我们还有五百骑兵。最好的马,最好的甲,最好的弩。我亲自训练了三个月,他们熟悉地形,熟悉夜战,熟悉突袭。如果从西侧那个隐秘的侧门出去,沿着山脚绕过去,可以避开正面战场,直接插到朝廷军大营的侧后方。”
罗慧的呼吸停了一瞬。
五百骑兵。
冲进数万人的敌阵。
“目标是制造混乱。”萧衍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早已想好的计划,“不恋战,不纠缠,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放火烧粮草,破坏投石机和弩车,如果可能——冲散他们的指挥系统。甚至……”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杆帅旗。
“如果能接近宇文烈的中军,哪怕只是制造威胁,迫使他调兵回援,正面压力就会减轻。我们的城墙就能多撑一会儿。”
罗慧没有说话。
她看着城墙外。
朝廷军的鼓声越来越急,像催命的咒语。三个方阵开始缓缓移动,长矛整齐地放平,盾牌举起,脚步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投石机又开始发射,石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在城墙附近,激起尘土和碎石。
城墙上的士兵站起来,握紧武器,脸色苍白。
震天雷只剩不到三十颗。
火墙已经熄灭。
下一次进攻,黑石领拿什么挡?
“五百骑兵,冲进去,还能活着回来多少?”罗慧问,声音很平静。
萧衍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可能全军覆没。”
“那你呢?”
萧衍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要向前冲的疯狂。就像当年他孤身一人来到黑石村,就像他一次次带着士兵冲进匪窝,就像他站在城墙上,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依然挥剑。
“我是领兵的将军。”他说,“将军应该死在战场上。”
罗慧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萧衍时,他落魄但骄傲的眼神;想起他帮她训练民兵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新建的城墙下,说“这里会成为一座真正的城”;想起无数个夜晚,他们在油灯下讨论战术、规划防线、争吵、妥协、最后达成一致。
想起他看着她时,眼神里那种深藏的、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如果失败呢?”她问。
“如果失败,朝廷军会攻破城墙。”萧衍说,“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城墙一样会被攻破。区别只是早一点,晚一点。区别只是——我们有没有尝试过反击。”
他向前一步,离她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汗味,还有盔甲上铁锈的味道。
“罗慧。”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叫她的名字,而不是“领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赌一把,可能赢。不赌,一定输。”
罗慧闭上眼睛。
她听见城墙上的风声,听见远处朝廷军的鼓声,听见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系统发布的任务——三十天内赢得决定性胜利。
她想起黑石岭的百姓,那些老人、孩子、妇女,那些信任她的人。
她想起苏婉娘在医疗点忙碌的身影,想起墨衡在工坊里熬红的眼睛,想起无数个日夜,所有人一起筑墙、开荒、建屋、练兵。
她想起自己脸上的胎记,想起被休弃的那天,想起兄嫂嫌弃的眼神,想起孤身一人来到黑石村时,那间破茅屋和几斗陈米。
她走到今天,不是靠运气。
是靠一次次在绝境中赌命。
“好。”她说。
萧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罗慧睁开眼睛,盯着他,“第一,你的目标只是制造混乱,不是斩首。不要强行冲击宇文烈的中军,如果发现机会就尝试,如果风险太大就放弃。第二,放火烧粮草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活着回来。”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我尽量。”他说。
罗慧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传令,让骑兵营立刻到西侧门集合。全副武装,带足箭矢,每人带三罐火油。告诉墨衡,打开侧门所有机关,确保能快速开合。”
传令兵愣了一下,但立刻行礼:“是!”
脚步声远去。
罗慧又看向萧衍:“你需要什么支援?”
“不需要。”萧衍说,“轻装上阵,速度就是生命。如果我们能成功制造混乱,正面压力减轻,你们就抓紧时间修补城墙,重新部署防御。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地上。
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标注了朝廷军大营的布局。
“这是斥候昨晚冒死画出来的。”萧衍指着地图,“粮草在这里,马厩在这里,投石机阵地在这里。宇文烈的中军大帐在这里,周围有亲卫骑兵五百人,步兵一千人。如果我们能冲到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偏后的位置。
“——就能威胁到整个大营的核心。”
罗慧看着地图,记忆着每一个关键位置。
“如果你们被包围了呢?”她问。
“那就突围。”萧衍说,“向西,往山里跑。山里地形复杂,朝廷军的骑兵追不上。如果突围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罗慧明白。
如果突围不了,就是死。
她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折好,塞回萧衍怀里。
“去吧。”她说。
萧衍点头,转身要走。
“萧衍。”罗慧叫住他。
他回头。
罗慧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玉质普通,但雕刻精细。她塞进萧衍手里。
“带着。”她说,“算是个护身符。”
萧衍握紧玉佩,玉的温润透过手套传到手心。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信任,决绝,不舍,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下城墙。
罗慧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炸开。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把五百条人命,把萧衍的命,把黑石领最后一线希望,押在一场疯狂的赌博上。
但她没有选择。
城墙外,朝廷军的方阵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不到五百步的位置。鼓声震天,脚步声如雷,长矛的寒光连成一片。投石机的石弹不断落下,砸在城墙上,砸在街道上,砸在民居上。惨叫声不时响起。
城墙上的士兵握紧武器,脸色惨白,但没有人后退。
罗慧走到城墙边,双手按在垛口上。
砖石冰冷,沾着血。
她看着远处那杆帅旗,看着宇文烈站在高台上的身影。
“你会后悔的。”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
西侧门。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矿洞入口,后来被墨衡改造成隐秘的侧门。门是用厚重的铁木制成,外面覆盖着泥土和杂草,看起来和山壁融为一体。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五百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穿着黑色的板甲,戴着覆面盔,只露出眼睛。马匹也披着皮甲,马鞍旁挂着弩箭袋、马刀、火油罐。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和盔甲摩擦的轻微声响。
空气里是马粪味、皮革味、铁锈味。
萧衍走进通道。
骑兵们看见他,同时挺直脊背。
萧衍走到队伍最前面,转身,面对所有人。
“都知道任务了吗?”他问,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知道!”五百人齐声回答,声音压抑但坚定。
“重复一遍。”
“突袭敌后,焚烧粮草,制造混乱,迫敌回援!”
萧衍点头。
他扫视着每一张脸——有些很年轻,才十七八岁;有些年长,脸上有刀疤;有些是他从边军带出来的老兵,有些是黑石领自己训练的新兵。但现在,他们都是骑兵,都是即将冲向死亡的人。
“这次任务,九死一生。”萧衍说,“可能很多人回不来。现在,如果有人想退出,可以站出来。不丢人,我保证不追究。”
没有人动。
通道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攻城声,像背景的鼓点。
“好。”萧衍说,“既然都不退,那我就说清楚——我们不是去送死的。我们要活着回来,要完成任务,要告诉朝廷那些老爷,黑石领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他拔出腰间的马刀。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记住三点。”萧衍说,“第一,跟紧我,不要掉队。第二,不恋战,不纠缠,烧完就跑。第三,如果被冲散,向西突围,进山集合。都明白了吗?”
“明白!”
“上马。”
五百人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马匹有些骚动,但很快被控制住。
萧衍也上了自己的战马——一匹黑色的狄戎马,高大健壮,是他从互市上亲自挑的。马匹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踏着蹄子。
通道尽头,墨衡带着几个工匠正在操作机关。
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铁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
外面的光透进来,混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萧衍举起马刀。
“为了黑石领。”
“为了黑石领!”五百人低吼。
“出发!”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出门外。
五百骑兵紧随其后,像黑色的洪流,涌出狭窄的通道,冲进外面弥漫的烟尘中。
***
罗慧站在城墙上,看着西侧。
她看见那支黑色的骑兵队从山脚绕出,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向朝廷军大营的侧翼。他们的速度极快,马蹄裹着布,声音被战场上的喧嚣掩盖。朝廷军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攻城上,没有人注意到侧后方那支小小的队伍。
她的心脏揪紧了。
她看见骑兵队接近大营外围的警戒线。
几个朝廷军的哨兵发现了他们,惊慌地举起号角。
但号角声还没响起,弩箭已经射到。
黑色的箭矢穿透哨兵的咽喉,他们无声地倒下。
骑兵队毫不停留,撕开警戒线,冲进大营。
然后,火焰腾起。
先是粮草堆,巨大的草垛被火油罐砸中,瞬间燃起冲天大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接着是马厩,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冲出来,撞翻帐篷,踩踏士兵。然后是投石机阵地,几个工匠正在装填石弹,骑兵冲过去,马刀挥砍,工匠惨叫着倒下,火油罐砸在投石机上,木结构开始燃烧。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朝廷军的大营原本秩序井然,现在却像被捅了马蜂窝。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衣衫不整,找不到武器,找不到长官。军官大声吼叫,试图组织抵抗,但被冲散的马匹和逃窜的士兵冲得七零八落。
更远处,中军位置,帅旗开始移动。
宇文烈发现了后方的骚乱。
罗慧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她看见骑兵队在大营里横冲直撞,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他们不恋战,不纠缠,烧完一个目标立刻转向下一个。弩箭不断发射,射倒试图拦截的士兵。马刀挥舞,砍翻挡路的人。
但朝廷军毕竟人多。
反应过来的部队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步兵举起长矛,结成枪阵。弓箭手爬上了望塔,箭矢如雨落下。亲卫骑兵从宇文烈身边冲出,试图拦截。
萧衍的骑兵队开始出现伤亡。
一个骑兵被长矛刺中,从马上摔下来,瞬间被乱刀砍死。一个骑兵被箭射中面门,惨叫着倒下。一个骑兵的马被砍断腿,连人带马摔进火堆。
但队伍没有停。
萧衍冲在最前面,马刀挥舞,砍翻一个又一个敌人。他的板甲上插着几支箭,但他恍若未觉。他的目标很明确——那杆帅旗。
距离越来越近。
罗慧看见宇文烈站在高台上,拿着千里镜,脸色铁青。他身边的亲卫紧紧围着他,长矛指向冲来的骑兵。
萧衍举起马刀,指向帅旗。
骑兵队发出怒吼,加速冲锋。
他们撞进亲卫骑兵的阵型,马刀对马刀,盔甲撞盔甲,金属碰撞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混在一起。鲜血飞溅,人仰马翻。
萧衍一刀砍翻一个亲卫,冲过防线,距离宇文烈只有不到五十步。
他甚至能看见宇文烈惊怒交加的脸。
但就在这时,更多的朝廷军从两侧包抄过来。
长矛如林,箭矢如雨。
骑兵队被包围了。
罗慧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看见萧衍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马刀挥舞,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但包围圈越来越小,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然后,她看见萧衍做了一个手势。
剩下的骑兵同时从马鞍旁取出最后几个火油罐,点燃,扔向四周。
火焰炸开,形成一道火墙。
趁着混乱,萧衍调转马头,率队向西突围。
朝廷军被火墙阻隔了一瞬,就这一瞬,骑兵队撕开一个口子,冲了出去。
但他们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箭矢不断射来,又有几个骑兵落马。
萧衍头也不回,率队冲向远处的山峦。
罗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黑色的队伍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
她不知道他们能逃掉多少。
她不知道萧衍是否还活着。
她只知道,这场赌博,她赌了。
现在,该收拾残局了。
她转身,面对城墙上的士兵。
所有人都看着西侧,看着那冲天的大火和黑烟,看着朝廷军大营的混乱。
“朝廷军后方遇袭。”罗慧大声说,声音传遍城墙,“他们的粮草被烧,指挥系统被打乱,短时间内无法组织有效进攻。现在,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士兵们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希望。
罗慧举起剑。
“修补城墙!重新部署!准备迎接下一次进攻!”
“是!”
士兵们动起来,比之前更有力,更快。
罗慧看向西侧,看向群山的方向。
她在心里默默说:活着回来。
然后她握紧剑柄,转身面对城墙外。
朝廷军的正面方阵已经停下攻势,部分部队正在回援大营。混乱在蔓延,攻势在减弱。
黑石领,又多了一点时间。
但代价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