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主管顶着李峰噬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补充道:“现在消息还没完全传播开,我们以旧换新的点,人就少了将近三成。”
“厂长,咱们得赶紧想办法,不然等他们的价格彻底传扬出去,事情就麻烦了。”
“活动没人问津倒是小事,咱们以后再想其他办法提振销售就是了。”
“我担心的是,那些刚买完车的顾客来扯皮。一个两个还好对付,人多了,一旦形成声势,我们的处境就不妙了。”
李峰面色凝重,这段时间他们可是卖出去了数以十万计的自行车。
别说全部,哪怕十分之一的人得知消息来闹事,他们也应付不来,极可能出大事。
“家乐副哪来的货源渠道?我记得他们没有向我们定过货吧?”李峰问。
销售负责道:“我也不知道。”
李峰想了想,说道:“去,以厂办的名义给他们发一份通知,就说他们的货源来路不明,勒令他们下架。”
“要卖我们的产品可以,但售价和售卖的量,必须我们点头同意才行。”
李峰吩咐完,销售主管就急匆匆的去了。很快,他就赶到了家乐副,要求面见陈平。
办公室负责人告知陈平正在开会,销售负责汤明便坐在接待区等待。期间他数次催促,工作人员一直都以尚未散会敷衍。
实际陈平正与马奇志在办公室用餐。两人慢条斯理吃完午饭,又续了三壶茶。
直到下午三点,汤明饿得头晕眼花时,才被请进办公室。
汤明强压火气,挺直腰板道:“陈老板,我代表江城自行车厂正式通知家乐副。”
“你们未经许可擅自销售我厂产品,现勒令家乐副立即下架所有江城牌自行车!”
他刻意加重“勒令“二字,试图恫吓陈平。
陈平靠在椅背上,指尖随意敲着桌面:“哦?请问汤主管,据我所知,贵厂的自行车销售,从没有过许可权这一说吧?”
“既然其他单位销售贵厂的车可以不经许可,为何独独我们家乐副需要?这怕是有点说不过去吧?”
汤明一时语塞,随即强辩道:“经查证,家乐副从未在我厂采购过自行车!你们哪来的货源?我怀疑你们所售的江城牌自行车是假冒伪劣产品!”
陈平嗤笑出声:“汤主管,江城牌是什么大牌吗?比永久、凤凰还抢手?值得我们专门造假?”
“就更别提,我们售卖的江城牌自行车确实是你们厂生产的。不信你可以让人查。”
“车架钢印、出厂编码、包装标签全部都是原厂原标!我们家乐副随时欢迎贵厂质检部门来验货。查出半辆假货,我当场全店下架!”
见陈平底气十足,汤明心知假冒的指控站不住脚,便开始拿国家计划说事。
“即便如此,你们这也是严重违规!国家计划定价明确标注,江城牌自行车零售价为170元!”
“你们卖110元是破坏价格体系,扰乱市场秩序!这是公然违反国家计划经济政策!”
陈平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般,忍不住放声大笑。
汤明见陈平这态度,心里的火更大了,便继续在政策上做文章,吓唬陈平。
“全国的自行车供应、价格都是经过严格核算的!你擅自降价,会导致上下游产业链失衡!原材料供应方面,是会出大问题的!”
“一旦其他国营单位被迫跟风降价,甚至会引发车厂间恶性竞争,进而影响国家全年自行车生产、销售计划的实施与完成!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家乐副的行为说轻了是影响供应稳定!说重了就是破坏国民经济建设!我奉劝你立刻恢复原价,否则……”
陈平敲了敲桌子打断汤明:“汤主任,要讲计划经济的大道理,请回你们单位,或者去找你们的分管部门去讲!”
“国家现在倡导改革开放、搞活经济,鼓励个体经营!家乐副是私营企业,不在国营计划经济的管辖范围。”
“只要这自行车不是偷来抢来的,我爱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汤明想辩驳:“你不要强词夺理……”
陈平却再次打断他:“汤主任,你们说我降价破坏经济建设?那你们江城自行车厂搞的‘以旧换新’活动,旧车折价换新车又是在做什么?”
“难道你们的活动不是计划价格之外的操作?你们降价叫搞活经济,我降价就叫破坏建设?”
“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呗?”
汤明被陈平驳得哑口无言,只能强撑道:“陈平同志!我今天是来好好谈的!你要还是执迷不悟,我只能将事情上报!到时有什么后果,你别怪我们!”
陈平笑意更盛:“报!你尽管报!”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机,“啪”地拍在汤明面前:“来!电话就在这儿!知不知道你们分管领导号码?不知道我替你查!要不要我直接帮你接通江城中枢问问?”
他盯着汤明发白的脸,字字诛心:“原料断供时,你们讲规矩了吗?阻挠我买设备时,你们讲规定了吗?对你们有利,什么腌臜手段都敢用!”
“现在吃亏了,倒把规矩当令箭?你们江城自行车厂的脸皮,可真比城墙还厚!”
汤明被陈平驳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脸色青白交加,却仍强撑着国营大厂的傲慢。
“陈平!你别以为有了点成绩,就自以为是,家乐副再大也是私营!我们背后是国营体系,是国家!”
“你家售卖的东西,可都是国营大厂生产出来的,我们江城自行车厂一家是不能将你如何!”
“但你就不怕我们将事情宣扬出去,上级震怒,其他国营厂唇亡齿寒,断你们的货源?”
汤明冷笑:“你可想清楚了,国营厂背靠的是国家,垮不了,我们不垮,就能跟你不死不休,不让你好过,你确定要跟我们江城自行车厂过不去?”
陈平此时对汤明连冷笑都欠奉了,这种色厉内荏的威胁,他早在牛广发身上就领教过。
他毫不客气道:“汤主任,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我陈平能将家乐副开到现在的规模,也不是吓大的。”
“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汤明见陈平油盐不进,也不再废话:“行!咱们走着瞧!等家乐副被整垮那天,你别跪着来求江城自行车厂放你一马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