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还没等方辰星端起酒杯,权美静便直接仰起脖颈,将冰冷的铝罐贴在唇边。
“咕咚、咕咚、咕咚……”
她连换气都没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许久的旅人,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冰冷刺骨且带着苦涩气泡的液体。一口气,她竟然直接将一大罐五百毫升的精酿啤酒干掉了一大半,直到气泡倒灌,嘴里实在无法呼吸了,才猛地停了下来。
“咳咳……”她被呛得轻咳了两声。
“我说,权大记者,你是打算把自己当场灌死在我的餐桌上吗?”方辰星看着她这副不要命的喝法,赶紧放下刚拿起的筷子,同样举了举手里的半罐啤酒算是回应。
看着权美静嘴角溢出的白色酒沫,以及顺着白皙的下巴即将滴落到睡衣领口的水渍,方辰星不得不皱着眉头开口提醒她:“我们今晚有的是时间,能不能稍微慢点开场?空腹喝这么猛的冰酒,别把自己给噎住了,你的胃还要不要了?”
权美静没有去拿桌上的纸巾,而是极其粗鲁地直接用手背在嘴唇上快速地用力擦拭了一下。这个动作不符合她平日里那精致优雅的精英人设,却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野性。
随后,她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着黑胡椒碎的和牛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嗯……真好吃!”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的瞬间,权美静的眼眶莫名地红了一下,但她强行忍住了,“手艺比那些米其林餐厅的主厨强多了。不过,方辰星,你别管我怎么喝。我知道我现在的吃相不好看,但我必须要喝。”
她抬起头,那双开始因为酒精而微微泛起水光的眼睛直视着方辰星,声音里透着坦诚:“因为……如果不把自己彻底灌醉,如果不让酒精麻痹我的理智,我是绝对没有勇气,在清醒的世界里,开口和你说说我心里的那些话。”
听到这番话,方辰星沉默了两秒。他看着权美静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这个女人内心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行,那你请便,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酒精。”方辰星听完,也不再扫兴地去劝阻。反正人都在自己的地盘上,最多也就是喝醉了吐一地,明天花钱请家政收拾起来稍微麻烦点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他夹了一只虾放进自己碗里,像个没事人一样,用寻常的语气说道:“想吃米饭随时告诉我。厨房的微波炉里还热着现成的,顺口说一句,免得你光喝酒忘了主食。”
权美静摇了摇头,摆摆手示意自己暂时不用米饭。
她将嘴里那块牛肉吞下肚子,仿佛要借着食物的力量压下胃里的翻滚。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
再次拿起那罐只剩下小半的啤酒,她一仰头,将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随后,她竟然没有丝毫停歇,直接端起旁边那杯醒好的罗曼尼,对着杯口,直接抿下了一大口红酒。
“嘶~”
啤酒的碳酸气泡在胃里翻腾,紧接着又是红酒醇厚且带有后劲的酒精撞击。这种极其伤胃的“深水炸弹”式混喝法,让酒精分子以疯狂的速度进入了她的血液。
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权美静原本苍白的脸颊上,已经明显地泛起两抹不正常、带着几分妖冶的微红。她坐在椅子上的身形开始有了轻微的摇晃,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漂亮眼眸,此刻也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有些迷离和涣散。
她单手撑在餐桌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纤细的玻璃杯柱。
餐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新风系统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就在方辰星以为她要借着酒劲开始大哭或者大骂的时候,权美静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迷离的眼睛透过餐厅昏黄的灯光,盯着坐在对面的方辰星。她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透过他,看着那个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双手沾满利益与妥协的自己。
“方辰星……”
权美静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轻柔,轻得就像一阵即将消散的烟雾,却又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重量。
“你说……”她顿了顿,咬着有些发白的下唇,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极其艰难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深处的自我审判,“我是不是一个……自私到了极点,甚至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恶毒女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灵魂拷问,原本还在慢条斯理剥着虾壳的方辰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眸,看着对面那个已经被酒精和自责折磨得支离破碎的女人,对于她这句没头没尾的提问,确实感到有些发懵。
方辰星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他没有顺着她的话去安慰或者批评,而是将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锁定了权美静。
“权记者,别急着给自己下定义。”方辰星的声音低沉,“这世界上没有人是绝对无私的。但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指的‘自私’,具体是在你们那个新闻界的圈子里,到底发生了哪些事?”
在听完方辰星的反问后,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
权美静没有回答,她微微低垂着眼,嘴角突然扯出了一抹弧度。最开始,那只是压抑、微不可察的轻笑,但紧接着,这笑声像是冲破了某种阀门,由小及大,渐渐变成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笑声里没有一丝愉悦,反而充满了浓浓的自嘲、荒诞,以及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笑得眼角都泛起泪花,然后猛地止住笑声,伸手一把抓起面前那杯醒得醇厚的罗曼尼·康帝。甚至没有去品味那昂贵的酒香,她直接仰起脖颈,将剩下的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砰!”
高脚杯被她有些粗鲁地顿在餐桌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其实说起来,我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这所谓的‘自私’……”权美静放下酒杯,伸出那根涂着透明指甲油的食指,隔着餐桌,毫不避讳地直接指住了方辰星的鼻尖,那双因为酒精而红红的眼睛盯着他,“都是因为你。方辰星,全都是因为你。”
方辰星原本还挂在嘴角、那种从容的微笑,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