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难道就坐以待毙？等着他哪天心情不好，上门来把我们也都屠了？”李孝恭尖声道。
密室内顿时吵作一团，有人主张立刻倾尽家族之力，联络朝中所有能联络的大臣，甚至鼓动清流，联名上奏，以滥杀、妖人祸国等罪名，请皇帝务必严惩苏长歌，至少将其驱逐或囚禁。
有人主张立刻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请罪，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换取一线生机。
还有人觉得应该双管齐下，一边在朝中施压，一边私下求和。
更有人觉得应该立刻分散家族子弟，隐藏资产，做好最坏的打算。
争吵、斥责、推诿、恐惧的宣泄……
整整一夜，密室内灯火未熄，声音时高时低，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每个人都濒临崩溃，家族的荣耀、个人的生死、庞大的利益，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直到天光微亮，崔宏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一拍桌子，嘶哑道：“够了！”
众人一静，看向他。
崔宏双眼布满血丝，面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联名上奏，弹劾苏长歌？你们觉得，经过王氏之事，陛下还会听吗？陛下若想动他，昨天就动了！
“为何只是申饬闭门？陛下这是在借刀杀人，在敲打我们！此刻上奏，非但无用，反而会激起陛下反感，更会彻底激怒那杀神！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众人默然，他们何尝不知？皇帝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逃？能逃到哪里去？家族数百年的根基不要了？”
崔宏继续道，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苦涩，“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向苏长歌求和，表达我们最大的诚意，换取他的……宽恕。”
“如何求和？送上厚礼？他连王氏的财产都看不上，会缺我们那点东西？”卢文渊苦笑。
“那就送上他缺的东西！”崔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诚意！绝对的、毫不保留的、让他能切实感受到我们恐惧和臣服的诚意！”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思考半夜的决定，“第一，立刻停止一切针对苏长歌及其产业的动作，销毁所有与之相关的书信、账目、乃至知情之人！
“第二，各家立刻备上能拿出的最珍贵的礼物，不一定是金银，可以是孤本古籍、传家宝器、顶级药材，总之，要能体现我们‘破家赎罪’的决心！
“第三，立刻派出使者，联袂前往苏宅请罪！态度要卑，头要低，腰要弯，要让他看到我们的恐惧和顺从！
“第四，立刻将长安发生的一切，火速通报本家，请族中宿老定夺，但求和之举，刻不容缓，必须先做！”
这个提议，等同于彻底认输，放弃所有尊严与对抗的可能，将家族的生死，寄托于苏长歌一时的心意。
但在三百多条人命的恐怖现实面前，没有人再有勇气反对。
“我同意……”
“就这么办吧……”
“唉……”
一片颓然绝望的附和声中，六家迅速行动起来。
当天下午，六份几乎掏空了各家在长安库房珍藏的礼单便被紧急拟定，六名在家族中有些身份、但又并非核心嫡系、必要时可以舍弃的使者，被挑选出来。
他们接到这个任务时，无不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但在家族严令和重赏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怀着赴死般的心情，带着礼单和部分现成的贵重礼物，战战兢兢地来到了依旧被一种无形肃杀之气笼罩的平康坊，敲响了苏宅那扇看似普通、此刻却仿佛通往地狱的大门。
开门的是冯管家，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看死人的冷漠，扫过门外那六名几乎要瘫软在地的使者，以及他们身后那几辆装满箱笼的马车，淡淡道：“诸位有何贵干？”
“烦……烦请通禀苏先生，”为首的崔家使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深深鞠躬，几乎将头埋到膝盖，“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特遣我等前来，向苏先生……请罪。并奉上……微薄之礼，聊表……悔过之心。”
冯管家看了看他们，丢下一句“等着”，便关上了门。
等待的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六名使者汗出如浆，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们仿佛能闻到不远处崇仁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冯管家侧身：“先生让你们进去，只准领头一人带礼单入内，其余人候着。”
崔家使者如蒙大赦，又似赴刑场，捧着那份沉甸甸的礼单，踉踉跄跄地随着冯管家穿过庭院，走向书房。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四周，只觉得这宅院安静得可怕，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奇异的硝烟味？
书房内，苏长歌坐在书案后，正在翻阅一本账册。
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昨夜刚经历腥风血雨、屠戮数百人的痕迹，甚至比平日看起来更加温和沉静。
但越是这样，越让那崔家使者感到恐惧，魔鬼披上人皮，才最是骇人。
“苏……苏先生……”使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双手将礼单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
“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向先生请罪！此前种种，皆是我等有眼无珠，猪油蒙心，冒犯先生虎威！
“家主悔恨无及，特备薄礼，恳请先生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恕我等无知之罪！从今往后，我六家唯先生马首是瞻，绝不敢再有二心！”
他语无伦次，将礼单上的内容又哆哆嗦嗦地背诵了一遍，什么前朝顾恺之的画，王羲之的字，战国青铜鼎，南海夜明珠，千年老山参……皆是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苏长歌放下账册，目光落在那份精美的礼单上，却没有去接。
他沉默着，书房内静得只能听到使者粗重恐惧的喘息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过了好大一会儿，苏长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我不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