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四听着，眼圈忽然有点红。
他从小爹娘死得早，跟着叔婶长大，后来跑出来自己讨生活，在酒楼跑堂，天天点头哈腰，被人呼来喝去，谁关心过他吃没吃饱、累不累？
有点小病小痛，都是自己硬扛。
没想到东家不仅给工钱，管饭，现在还免费给瞧病，还说这么多体贴的话。
他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哽咽：“记、记住了，谢谢东家，谢谢孙神医！”
“行了，出去吧，叫下一个。”苏长歌拍了拍他肩膀。
陈小四抹了抹眼睛，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外头候着的人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小四，怎么样？查出来啥没？疼不疼？”
陈小四吸吸鼻子，咧嘴笑了：“没事，东家和孙神医说我好着呢，就是有点累，让多吃点红枣猪肝补补！里头一点都不疼，东家可和气了！”
听他这么一说，后面等着的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好奇战胜了紧张。
体检有条不紊地进行，跑堂的、帮厨的、杂役……一个个进去，又出来。
有的被苏长歌用那个小棍检查喉咙时干呕，惹得大家发笑；有的被听诊器冰得一激灵；有的被孙思邈按到肚子某个地方，痒得直扭。
但总体都很顺利，苏长歌和孙思邈配合默契，一个用器械做初步筛查，一个用传统医术把脉问诊，互相印证。
果然发现了不少问题，除了好几个像陈小四一样有轻度贫血、营养不良的，还有一个帮厨被查出血压偏高。
苏长歌仔细问了，发现他口味很重，爱吃咸菜酱料，便嘱咐他要饮食清淡，少盐少油。
一个杂役有轻微的疝气，平时自己没当回事，苏长歌让他注意不要提重物，并记下来建议他找时间做个详细检查，可以考虑简单的手术。
账房先生被查出有老花眼，看账本费力，苏长歌答应回头给他磨一副老花镜试试。
每个人检查完，苏长歌或孙思邈都会简单明了地说明情况，给出生活上的建议，需要用药的，就开个简单的方子，多是些药性平和、价格便宜的药材。
所有人都拿到了写着自己名字和建议的纸条，虽然大多不识字，但都小心翼翼地收好。
一上午过去，十个人检查完毕。
李丽质面前的登记簿上，也留下了十份详细的记录。
每个人都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没病的，心里更踏实了；有毛病的，知道了该怎么注意。
更重要的是，东家和神医亲自给自己瞧病，还说了那么多关心的话，这让这些平日里辛苦谋生的普通人，心里暖烘烘的。
中午休息时，苏长歌、孙思邈和李丽质凑在一起，翻看上午的记录。
“十人之中，气血不足、脾胃虚弱者竟有六人。”
孙思邈指着记录，叹道，“皆是劳碌所致，饮食不调。那血压偏高者，与嗜咸有关，老道也曾留意，多食咸，易致晕眩，与此血压之说，似有暗合。至于那疝气，若依小友所言，手术可根治，倒是比用药更妥。”
“所以这体检，很有必要。”苏长歌看着记录，“很多问题，他们自己不当回事，或者根本不知道。
“咱们早点发现，早点给建议，就能避免小病拖成大病。而且通过这种方式，也能让大家慢慢了解、接受咱们医院这一套。以后真有什么不舒服，也敢放心来看了。”
李丽质看着那些写着多吃红枣、少食盐酱、勿提重物的简单建议，再看看外面那些得了建议、聚在一起兴奋讨论的伙计们，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先生此法果真一举多得，我看他们出去时，神色都轻松许多。这体检是行善，也是积德。明日是锦绣区的女工们，我已安排妥当，检查二室那边，也准备好了。”
下午又检查了另一批人，流程越发熟练，效率也高了。
到了傍晚，所有今日安排的二十人都检查完毕。
医院里依旧干净整齐，但似乎多了些人气。
苏长歌看着夕阳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对孙思邈和李丽质笑道：“第一天还算顺利，这头开好了，后面就好办了。咱们这长安医院，算是从自己人身上，迈出了第一步。”
孙思邈捋着胡须，看着手中厚厚一叠记录，目光深远：“窥一斑而见全豹，仅是天然居数十人，便有如此多可调理之处。
“这长安城中，如他们一般辛苦谋生、隐疾缠身而不知或不治者，不知凡几。苏小友，你这体检之法，看似平常，实有大善，这医院开得值。”
第二天体检继续，轮到锦绣区的女掌柜和女伙计们了。
与前一天天然居伙计们那种带着好奇的紧张不同，锦绣区的女子们更多是羞涩、不安，甚至有些惶恐。
永乐坊的坊门刚到开，三四十号人没一会儿的工夫就都到了，聚在医院门口，却没人敢先进去。
她们多是年轻的掌柜、伙计，也有几个年长一些的妇人。
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三三两两挨在一起，小声说着话，眼睛不时瞟向那挂着崭新匾额的大门，眼神里满是忐忑。
“阿娟姐，你说……真要进去啊？听说里面……有男大夫。”一个圆脸小娘子拉着旁边年长妇人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别胡说，是公主安排的，还有宫里的嬷嬷在。”被叫做阿娟姐的妇人拍了拍她的手，但自己心里也打鼓。
她是区里的老掌柜，男人死得早，靠自己一双手拉扯孩子，性子还算刚强，可一想到要在大夫面前宽衣解带，脸就有些发烫。
公主是好心，可是……
“听说东家也在里头……”另一个瘦高个的绣娘小声道，“东家是男子，这……”
“东家是贵人，又是办这医院的，想来是懂医术的。再说，不是有孙神医在么？孙神医是得道高人，年纪也大了……”有人小声辩解，但底气也不是很足。
正嘀咕着，医院的门开了。
周娘子和另一个宫女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各位娘子，都来了？外头风大，快进来吧。公主殿下吩咐了，今日专门给娘子们检查，都安排妥当了，不必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