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赞誉声中,也夹杂着对长兴建工和苏长歌本人的神话。
在普通百姓朴素的认知里,能造出这么平坦神奇道路的,绝非凡人。
更实际的影响,开始显现。一些嗅觉敏锐的地方官员和士绅,坐不住了。
华州刺史的奏报,是第一批送到李世民御案前的。
这位刺史在奏章中,先是大肆赞扬了“两都驰道”工程之利国利民,称其“坚固平坦,车马畅行,商旅方便,实乃亘古未有之善政”。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诉苦:驰道虽好,然只经华州北境二十里,州治及南部数县百姓,仍受困于崎岖旧道,恳请陛下天恩,将如此良路,延伸至州城之下,则“全州黎庶,皆沐皇恩”云云。
紧接着,同州、虢州乃至陕州等沿途州县的奏疏,也雪片般飞来,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先夸路好,然后恳求将路修到自家地盘上来。
言辞恳切,理由充分,路好了,赋税才好收,物资才好运,政令才好通,百姓才好管啊!
这些奏疏,被张阿难整理好,放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一份份翻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内侍能看出,陛下心情极好。
“看来,苏长歌这路,是修到人心坎里去了。”
李世民放下最后一份奏疏,对侍立在旁的房玄龄笑道,“瞧瞧,这才修了三分之一,沿途州县就坐不住了,都想着把路引到自家门口去。”
房玄龄捻须微笑:“此乃意料中事,路之利,显而易见。苏侯此法筑路,坚固耐久,通行迅捷,于国于民,有百利。地方官员岂能不眼热?只是……”
他顿了顿,“若应其所请,全线延伸,这工程耗费……”
“朕知道。”李世民摆摆手,“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段段修。长安至洛阳路是试点,亦是样板。
“此路若全程贯通,其效自现,届时何须朝廷催促,只怕各地富商大贾、士绅百姓,自己就要凑钱求着修了。
“苏长歌那养路费、合作修路的法子,或许便可推而广之。”
“陛下圣明,以一路窥全豹。苏侯此法已证其效,后续推广,则可因地制宜,或官督商办,或民资官助,未必全赖朝廷帑银。
“只是这质量标准、技术章程,需由朝廷统一,不可任由各地胡来,坏了长兴建工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名声和法度。”
“爱卿所言甚是。”
李世民深以为然,“此事待长安洛阳路全线竣工,验收之后,再行详议。眼下且让沿途州县急一急,也让苏长歌他们,稳稳当当地把这条路,给朕修漂亮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苏长歌那边,近日可有什么难处?银钱可还趁手?物料可还充足?”
张阿难连忙躬身道:“回圣人,苏侯爷前日有奏报,言工程进展顺利,银钱物料暂时无虞。
“只是……提及沿线百姓、商旅使用新路者日众,虽有益于宣扬路利,然亦恐人多杂乱,于未完全凝固之路面有损,且恐生事故。
“苏侯爷请示,是否可于部分已完工路段,设立正式路卡,派员管理,适当收取些许养护费,一来弥补日常巡查维护之资,二来亦可稍作限制,确保路面完好。”
李世民挑眉:“他倒是会打算盘,路还没全通,就想着收钱了?不过……他这顾虑也有理。路既已可用,放任不管确非良策。
“准他所请!在已完全竣工、验收合格的路段,可设卡管理,参照之前商议的养路费标准,对通行之车马,收取微量费用,行人免费。
“所收费用,需登记造册,专款用于该路段日常维护,不得挪用。具体章程,让他与工部、地方州县商议着办,报朕知晓即可。”
“是,老奴这就去拟旨传达。”
李世民走到殿窗前,望向东方。
虽然视线被重重宫阙阻挡,但他仿佛能看到,一条平坦宽阔、笔直延伸的灰白色大道,正从长安城下伸出,如同帝国的动脉,将活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远方。
而这条动脉的起点,是那个总能带来惊喜的年轻人,和他那些看似离奇、却又总能结出硕果的点子。
“路通,人心畅,天下安。”
李世民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对那个更加强盛、联系更加紧密的大唐未来的憧憬。
而这一切,似乎都随着那条不断延伸的新路,变得愈发清晰可及。
程处默最近像变了个人。
搁在以前,这位卢国公府的小公爷,最大的乐趣是骑马射猎、喝酒打架、呼朋引伴在长安城里招摇过市。
虽然不至于欺男霸女,但也是个标准的、精力过剩的纨绔子弟。
即便是跟着苏长歌入股了长兴建工,最初的想法也简单得很。
这事儿新鲜,跟陛下、苏侯爷一起干,有面子,说不定还能玩玩那“铁马”,至于修路本身?大概跟家里盖个房子、修个马厩差不多吧,无非是规模大点。
可随着工程一天天推进,看着那段灰白色的、平坦坚实的路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里一里地向前延伸。
看着那些原本散漫的庄户汉子,在苏长歌定下的规矩和工头的带领下,变得井然有序,喊着号子,挥汗如雨。
看着往来商旅百姓走在上面时那惊叹满意的表情,听着他们由衷的夸赞。
甚至,看着工部那些往常眼高于顶的官员,来到工地时那掩饰不住的震惊和钦佩……
程处默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把来工地当成凑热闹或者监工,而是当成了一件正经的、必须全力以赴的大事。
他每天天不亮就骑马出城,常常是工地上最早到的那一批。
到了工地也不闲着,不是跟着苏长歌巡视,就是盯着自己负责的施工段,检查夯实质量,督促物料运输,甚至亲自上手,抡起铁锹或石夯,跟工人们一起干上一阵,出一身透汗才觉得痛快。
常常是天擦黑了,工人们都收工了,他还在跟苏长歌、秦怀玉或者工头们商量明天的安排,直到苏宅那边派人来催,才恋恋不舍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