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办公楼在县城东街,三层,外头刷了半新不旧的灰白色涂料。
三楼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的声音。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人。
供销社主任赵学友浓眉如染,坐在长桌正中靠里的一头,藏蓝涤卡中山装,胸前别一支钢笔,领口扣得齐整。
他本在低头翻一摞纸,听见门响抬了头,冲刘左点了点头。
紧挨着他坐的是基建科的梁科长,就是那个跑前跑后的经办人,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纸边写着什么,见人进来忙放下笔,站起来让座。
长桌另一头,县设计院的胡院长正坐着,手边摊着一卷图纸。刘左认得他,常年在设计院坐镇、头发花白、说话慢。
他旁边坐着一个姑娘,白衬衫,头发扎一条马尾,正在低头看桌上那份图纸,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
是严红。
她细长的柳叶眼扫了一下刘左,没有点头也没有招呼,只淡淡地把目光又落回图纸上,抿了一下嘴。
刘左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瞬,没多做停留。
他朝胡院长拱了拱手,胡院长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图纸的进度。
严红始终没再抬头。
正说着,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更沉,更稳。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是常务副县长马德胜,后面跟着的是建委主任秦援朝。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马德胜摆手让大家坐,自己在赵学友右手边落了座,扫了一眼满桌的人。
眼神和蔼,带着官威,问:
都到了?
赵学友往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表:
省设计院的郑主任和总设计师陆工还在路上,一早就从地区那头动身了,说是快到了。他们到了咱们就开。
省院的人也来。马德胜把话接过去,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来个懂图纸的,也好。
秦援朝没说话。
他跟着马德胜坐了赵学友对面,坐下就把面前的茶杯转了半圈,手指搭在杯沿上,眼睛却不往刘左这边看。
刘左注意到他今天脸色不太好,一双扫帚眉显得有些凌乱,眼袋比前阵子更深,从进门起就没怎么开口。
刘左在他右手下首隔着一个位置坐下,孙伟和林满仓在他身边坐了。屋子不大,这一坐,长桌已经围了差不多一圈。
刘左趁众人落座的空当,把桌上的人不动声色地过了一遍。
供销社的赵学友、梁科长,县设计院的胡院长、严红,县里的马县长、秦援朝,加上省设计院还没到的郑主任、陆工,再加上他们建筑公司这边三个人。
这一张长桌,坐满了本县跟这座十二层大楼有关的每一头。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面上浮的茶沫,抿了一口。茶是供销社待客的,有点涩。
这一屋里的人,分属两头的设计院,分工却是老规矩。
省设计院做建筑方案跟初步设计,陆工是这份方案的主设计师,图纸从省里出来,郑主任是拿着这套图来把关审的人。
到施工图这一步,交还给县设计院接,胡院长压阵,干活的是严红,画施工图的担子就压在她一人身上。
一个供销社的楼,叫来了省设计院,叫来了县设计院,叫来了县长和建委主任。
马德胜一个常务副县长,平时分管着城建一摊子事,再大的项目,也不至于为一个论证会亲自坐一上午。
除非有人早已盯上了这个项目。
不是盯着项目,是盯着自己。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赵学友摊开的那摞纸上,又落在斜对面秦援朝那张脸上。
秦援朝始终没跟他对过眼神,只在偶尔转茶杯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会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一下就移开。
刘左心里记下这笔,面上没露。
刘总。
赵学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来跟他说话,眼神却飘向秦援朝。
你们那套改动的打算,我都听梁科长念叨过了。
今天来的都是懂行的,你这个方案,可得在桌上头当着这些会看图纸的人,一句一句说清楚。
那是自然。刘左说,东西都在,林经理带过来了。
到时候看他们挑出什么来。
赵学友笑了笑,又补一句。
省院那位郑主任,在地区跑项目跑了半辈子,眼睛毒。
他要是觉得你这套说法站得住,那这楼就有救。他要是摇头,你也别灰心。
这话听着像鼓励,可那句看他们挑出什么来,让刘左心里动了一下。
他抬眼去看赵学友,赵学友已经别过头去跟梁科长交代会场的事,像是随口一提。
窗外街上,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
没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两串脚步,一串快,一串慢,伴着什么人上楼的声音。
梁科长站起来说:来了。
赵学友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迎了两步。
刘左听见开门声。他坐着没动,手里那杯茶还捧着,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中年人穿着件半旧的灰呢子大衣,步子沉稳。
后面跟着的瘦高个,戴一副眼镜,手里抱着一个文件筒,筒口塞着卷好的一沓图纸。
屋里的气氛,从这两个人进门那一刻起,就变得不一样了。
省设计院的人到了,这一屋子人的分量,也一下子不一样了。
刘左把茶杯轻轻落在桌上,手搁在杯盖上,没说话。
他知道,这场会从此刻起,才算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