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还没大亮透，盐埠县城笼着一层薄薄的凉气。
余师傅把金杯海狮面包车从大院车棚里开出来，停在大门口。
车身是乳白的，前几年街上还不多见，这一路开出来，路边早起的挑担人总要拿眼打量两眼。
刘左和孙伟正往车上搬东西。
土特产装了两口袋：一坛封得严实的虾酱，拿草绳五花大绑地捆了。
一挂晾晒得当的咸肉，用油纸裹好，外头又套了布袋。还有几包新茶，是街上称的，揭开能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
这一样一样，全是昨晚刘左回家，他爹指着交代要带上省城的，说给卫老爷子，礼轻，是家里一份心。
孙伟抱着那坛虾酱往车尾放，搁稳了拿手肘压了压，回头喊：刘总，这坛子搁这儿成不成，路上颠不碎吧。
底下垫点草，别让它磕着。刘左说，自己也把一个藤箱搬上车。
行李归置得差不多，两人正要上车，忽然听见大门外头有脚步声传进来。
刘左直起身，回头望去。
晨光里，一个姑娘拎着一只布包，挎着一只小皮箱，从大门外头走进来。
她穿了件素净的褂子，头发挽得齐整，抬头瞧见刘左和孙伟正望着她，脚步顿了一顿，脸上就有点发红。
是林小玥。
刘左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来搭你们的车。
林小玥站定，把皮箱往身边收了收，语气里理直气壮，又带着藏不住的几分不自在，
我搭你们的车，去省里。
刘左愣了愣，看着她，没立刻接话。他怎么会没料想她来，看着她拎了行李站到跟前，难怪她昨天电话里问什么时间出发。
林小玥见他半晌没应声，那点不自觉就浮到了眉梢，赌气似的开口：
怎么了，不愿意我搭你们车。
话音还没落，孙伟已经从车后头探出头来，满脸堆笑地插话：
欢迎欢迎，欢迎小月姑娘坐我们的车。刘总昨儿才说要带一车土产去省里，正愁车里没个人气，这不正好，人多热闹。
林小玥抿了抿嘴，那点赌气被孙伟这话冲散了些，只看着刘左等他发话。
刘左到这时候，才把嘴角那点松收进眼里，问她：真要去？你那头布展的活，走得开？
走得开。林小玥答得干脆，布展的清单我都归置好了，不耽误。
刘左便不再多问，抬手替她拉开了车后座的门：上车吧。
林小玥抱着行李坐进后座，孙伟替她把皮箱接过去放在脚边，自己又绕回副驾，余师傅探身带好车门，发动了车。
车出了县城，往北开，上了通省城的路。
余师傅开车稳，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坐了一阵，林小玥才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正经公事：刘总，我这趟，是公差。
刘左在后座应了一声：
你父亲那份布展的材料，我给领导看了。
林小玥说，语气比平常又多了几分认真，金科长说，让我去省文管会汇报一下。这个项目省里很重视，关键是能请卫老再……再过过目，把把关。
刘左听明白了。这是县文管办支的差，让她往省城跑一趟，把纪念馆的布展材料递上去，顺带请省里那位老同志看两眼，给这项目再添一份分量。公事是实的，路子也正。
他心里透亮。她这趟公差是真，县里确实支了这么个差，可她也乐意走这一趟，搭他的车，一路到省城，顺顺当当。
这里头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也不打算点破，只在心里笑了一笑，说：那是正事。你这个差，该出。
林小玥在后座，望着窗外，听他这么说，那点提着的心才慢慢放回肚里。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省里看重这个项目，我不去一趟，总不放心。
刘左应着，省文管会那边，你走这一趟，也是该有的礼数。
没再多说。她心里松快了些，靠回靠背，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再不开口。
车子开过大半天，晌午也过了，才进东江城。
城里比县里繁华，临街的百货公司、饭馆招牌一溜溜排过去，大街上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余师傅按孙伟说的，把车开到了省政府招待所。
招待所是栋不高的灰楼，门前扫得干净，门卫见是外地牌照的车，上来问了一句，见有介绍信，便放进去。
孙伟跑去前台办了手续，定了三间房。刘左和林小玥各一间，孙伟和余师傅挤一间。
你们俩一间，刘左说，够住，省着点。
成成成。孙伟应得爽快，我跟余师傅搭个伴儿，热闹。
林小玥领了房卡，站在走廊上，看了看自己那间，又看了看刘左那间，两间离得不远。
她没说什么，把行李放进去，出来时听见刘左在楼梯口跟孙伟交代明天的事，声音不高，她没听清。
她站在自己房门口，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是东江城下午的天，亮堂堂的。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得对不对，可到底，人是到了这儿。
夜里掌了灯，孙伟踱到刘左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刘总，明儿头一件，先办哪桩？
刘左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上的灯。招待所临着一条大街，路灯下的行人来去匆匆，把身影拉得老长。
他把这趟要办的事一样一样在肚子里拣过一遍。
头一件，是去看卫老爷子。那才是定海神针。
爹交代的土特产都在车上，还有爹那句带的话，宅子七一前能开，请老爷子回来看看那间指挥所。东西得先送过去，礼数先到，往后的话才好开口。
明儿一早，先带林小玥一道过去。她那摞布展材料，说好了要请卫老爷子过目的。公事是公事，她把这趟差了接在心里，他领这份情。
第二件是钢材。供销社大楼所用的钢材，那才是重头戏。得从省计委那头落了地，才真算进了公司。省计委的卫东，他此去是要当面把话递到的。
第三件是邮电大楼的总包合同。张扣祥上回收了话头，说愿牵线，这回去得把合同的事当场敲实，不能停在口头上。
卫老爷子那头，是根。刘左说，钢材、邮电大楼，都是顺着这根粗的枝杈搭上去的。明儿一早先去看老爷子，把礼数尽了，把她的材料递上去，回头再谈别的。
孙伟应了一声，没再多问，退出去了。
他把那几桩心事在肚子里压了压，像攥着几颗还没落到盘上的子儿，等明天真正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