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林渊蹲在锦华苑小区楼下的电动车充电棚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发呆。
三块四。
跑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半到晚上十一点，送了六十三单外卖，最后到手——三块四毛钱。
不是他偷懒，也不是他路不熟。是因为下午两点钟送那单高档小区的日料时，被门口保安拦了二十分钟不让进，等他绕到侧门爬围墙进去，日料已经化了。
客户给了差评，理由是餐品变形，态度恶劣。
态度恶劣？他连话都没说上三句。
差评一扣就是五十，平台还以服务态度投诉为由罚了他两百。加上电动车电瓶今天又出毛病修了一百八，全天白干不说，还倒贴了四百多。
林渊把手机塞回口袋，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中午吃的那碗六块钱的素面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里空得发酸。
他不是没想过换工作。
材料物理专业毕业，简历投了三百多份，面试了二十几家公司，最后不是你的专业我们不太匹配我们需要有经验的。毕业后投了半年简历，助学贷款催款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终于不再硬撑，注册了外卖骑手账号。
第一天跑外卖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碰到了大学室友王浩。
王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拎着咖啡，看到他外卖箱的那一刻，嘴角挑了一下。
哟，林渊，送外卖呢？
那语气，比差评还难受。
更难受的是后来。王浩追到了苏晚晴——大学里他暗恋了四年的女生。他不知道王浩怎么做到的，也许有钱有势就是可以为所欲为。苏晚晴在他们交往的第二个月就跟林渊断了联系，连最后那点同学间的客套都没留。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外卖箱往楼上走。
六楼，步梯，没电梯。他每天爬两趟，膝盖已经不怎么疼了，身体倒是被练得精瘦。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晴发来的微信。
一张电子请柬，烫金大字写着：
苏晚晴 x 王浩 — 我们要结婚了
下面一行小字：七月二十日，锦江饭店，诚邀莅临。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来，又熄灭。
他没回复。
把手机扔在床上，从床底摸出一瓶二锅头。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是他搬进来时上一个租客留的。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劣质酒精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从来不喝酒。但今天他觉得自己需要。
三块四毛钱的余额。差评。罚款。修车费。前女友嫁给绿了他的室友。助学贷款还欠两万三。下个月房租一千五还不知道从哪来。
二十四年的人生，像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磨得连渣都不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喝了不知道多少口。二锅头的辛辣在胃里烧成一团火，烧得他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窗外有风声。
不是普通的风。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呜咽。
他没在意。酒精把他往黑暗里拽，拽得很深。
——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渊是被疼醒的。
不是某一个部位疼，是全身每一个细胞同时在尖叫，像有几百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
天是红的。
不是日出那种温暖的红，是暗红色的、浓稠的、像稀释过的血一样的雾气，铺天盖地从天空压下来，把整个世界浸在一种诡异的红里。
楼下的路灯在红雾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远处有尖叫声，此起彼伏，像被人掐住脖子发出的窒息声。
什么……
林渊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全身的疼痛在加剧，像血液被点燃了，从血管里往外烧。
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上，皮肤在发红。不是充血的红，是一种从皮下往外渗的、不自然的暗红。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子——指头上沾了血。
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不，不是铁锈。是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像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疼痛达到顶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不是从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像身体里有一扇门被猛地推开，他的被吸了进去。
眼前一黑。
——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光也没有暗。四面八方都是纯粹的虚无，像宇宙诞生之前的那种空。
但林渊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片虚空不是死的。它在呼吸。有某种庞大的、不可名状的存在，在这片虚空的深处沉睡。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像机器合成的低频振动，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空间亲和体……编号：地球上唯一……亲和度：100%……
空间核心绑定中……
绑定对象：林渊。男。二十四岁。碳基生命体。
空间核心类型：初始型。
绑定进度：37%……58%……81%……
疼痛在这段时间里达到了从未有过的程度。林渊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绑定进度：99%……100%。
空间核心绑定成功。
授予能力：一阶·储物空间。体积：10立方米。功能：可存储非生命体，时间静止保鲜。限制：不可存储活体。升级条件：吞噬对应等级空间晶核。
检测到宿主身体状态：濒危。正在注入空间能量修复……修复完成。宿主身体素质提升至觉醒者1级标准。
疼痛骤然消失。
像退潮一样，一秒钟之内，从极致的痛苦变成彻底的轻松。林渊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的手臂不再发红，鼻腔里的血腥味也淡了。身体里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不是亢奋，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力气变大了的感觉。
虚空开始消散。
在最后一刻，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检测到空间裂缝波动……最近裂缝距离：3.2公里……建议宿主在安全期内前往探索。
然后林渊睁开了眼。
他躺在自己出租屋的地板上，满头大汗。窗外，暗红色的雾气仍然笼罩着一切。远处尖叫声已经稀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重的、拖拽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像一个微型的漩涡。
他意念一动。
眼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篮球大小的灰色光球，虚悬在半空中。他伸手探进去——手指消失在光球的边界处，触感是冰凉的、光滑的，像摸着一面看不见底的水面。
他把手缩回来，光球就消失了。
再意念一动，又出现了。
10立方米的空间。时间静止。可以存东西。
林渊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隔壁——
啊——！！救我——！！
苏晚晴的尖叫声，穿透了墙壁。
隔壁。王浩和苏晚晴的婚房。就在他隔壁。
林渊猛地坐起来。
透过墙壁传来的，除了苏晚晴的尖叫，还有一种低沉的、非人的嘶吼。像野兽，又不完全是野兽。是某种介于人和兽之间的、扭曲的、饥渴的声音。
王浩。
林渊的目光落在手机上——那张电子请柬还亮在屏幕上。烫金的苏晚晴 x 王浩在红雾透进来的微光中，像一道嘲讽。
他站起来。
不是因为旧情。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突然变天了的世界里，苏晚晴的父亲，是附近军区的后勤处长。
在这个所有秩序都在崩塌的时刻，一个军方的关系，可能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林渊走到门口，握住了门把手。
门外的走廊里，暗红色的雾气从破碎的窗户外涌进来，能见度不到三米。嘶吼声从隔壁传来，越来越急促。
他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