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草的事,沈清寒没再追问。
她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下去。林墨那副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散修,药铺老板说什么我信什么的表情,比任何辩解都让人无力。你跟他讲苍离域的沼泽,他跟你讲山下药铺的老板;你跟他讲凝香草一年只收一次,他跟你讲可能老板进货时混进来的。
油盐不进。
沈清寒端着茶杯坐在廊下,看着林墨蹲在墙角削竹篾。他削得很认真,竹篾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厚薄匀整,像是量过的。三花蹲在他脚边,用爪子拨弄那些竹篾,拨一下,退两步,再拨一下。
你削这个做什么?沈清寒问。
编个鱼篓。林墨头也不抬,上次那个被水流冲走了。
你一个金丹散修,编鱼篓用得着削这么匀?
习惯了。林墨把削好的竹篾拢成一捆,不匀的话,编出来缝隙大小不一,鱼会跑。
沈清寒了一声,没接话。
她发现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修为有多高,而是不管你问什么,他都能用最平淡的语气给出一个最普通的答案,普通到你再追问下去,反而显得你小题大做。
比如那套阵法,他说是以前跟一个老头学的,学了个皮毛;比如那只小灵鹤,他说是山里捡的,受伤了治好就不走了;比如凝香草,他说是药铺老板混进来的。
每一个答案都经不起细想,但每一个答案你都没法当场反驳。
沈清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楚瑶沏的,后山野茶,味苦,后味甘。她喝了三天,已经喝惯了。
午时,楚瑶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鲤鱼是林墨早上钓的,鱼肉嫩,刺少,楚瑶烧的时候放了一把干辣椒,汤色红亮。另外三道菜是清炒时蔬、蒸蛋、酱肉,汤是冬瓜丸子汤。
沈清寒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
鱼肉入口,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鱼,她看向楚瑶,你烧的?
用的是苍离域南边的方子?
沈清寒没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这一顿她吃得比前两顿都多,最后连鱼汤都泡了饭,放下筷子时,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比刚进门时柔和了不少。
林墨看在眼里,心里给这鱼记了一功——这位沈仙子,嘴硬,肚子诚实,跟三花一个德行。
三花正在桌下啃鱼骨头,啃得咔嚓响,尾巴甩得像旗子。
饭后,楚瑶去厨房洗碗。苏清鸢被沈清寒撵去院子里练剑,说第五十遍,我盯着。林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拿个小锤子敲竹篾,准备编鱼篓。
日头偏西,山间的风凉了些。
楚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脸色比刚才白了些,指尖微微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不适感压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杯端到嘴边,手晃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
林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楚瑶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个浅笑:手滑了。
林墨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敲竹篾。但锤子落下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
沈清寒背对着她们站在院子里,正在看苏清鸢练剑。她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但没有回头。
半个时辰后,苏清鸢练完剑,满头大汗地跑回屋换衣服。沈清寒回到廊下,看见楚瑶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旧疾犯了?沈清寒走过去,声音压低。
没事。楚瑶睁开眼,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老毛病?沈清寒的眉头拧起来,你在苍离域的时候,三个月才犯一次。来这里才多久?十天犯了两回!
楚瑶没答,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我去给你煎药。沈清寒转身要走。
不用。楚瑶拉住她,药已经煎好了,在炉上温着。
沈清寒看向廊下的泥炉子。陶罐坐在炉上,小火温着,药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走过去掀开罐盖看了一眼,药汤浓稠,颜色深沉,火候控得极好。
这药,谁煎的?她问。
楚瑶说。
沈清寒回头看她,你以前煎药,不是煎糊就是煎干,三回有两回要重新煎。
楚瑶嘴角动了动:在这里待久了,学会了。
沈清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陶罐。药汤的色泽、浓度、香气,都恰到好处,不是学会了三个字能解释的。这种火候,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控不出来。
她没再追问,把药倒出来,端给楚瑶。
楚瑶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药很苦,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墨一直在廊下编鱼篓,没抬头。
但他的灵识,一直笼罩着楚瑶。
刚才楚瑶旧疾发作的瞬间,他的手指在竹篾上停了三息。那股气息他很熟悉——是灵脉逆乱,先天不足导致的旧疾,修炼越快,反噬越重。楚瑶能修炼到域主门槛,靠的是苍离域的天材地宝堆出来的,但底子亏空,永远补不上。
这种病,凡界的药草治不了,灵界的丹药也只能压着。除非有仙尊级别的人物出手,以仙力重塑灵脉,否则一辈子都好不了。
林墨编鱼篓的手没停,但一缕极细的灵力从他指尖溢出,顺着地面的草叶根须,悄无声息地蔓延到楚瑶脚下,钻进她的经脉里,把那股逆乱的灵脉一点点捋顺。
这个过程很慢,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楚瑶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股翻涌的不适感慢慢消退了,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把她拧成一团的经脉一点点舒展开。
她睁开眼,看向廊下的林墨。
林墨正在给鱼篓收口,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慢悠悠的,跟他编鱼篓的节奏一样。
楚瑶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寒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是渡劫期修士,灵识敏锐。林墨那缕灵力虽然藏得极深,但在它钻进楚瑶经脉的瞬间,她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不是金丹期的灵力。
金丹期的灵力,再精纯也带着一丝浮躁,像是刚酿好的酒,有火气。可刚才那缕灵力,沉稳、厚重、绵密,像是沉了千年的古井,波澜不惊。
那是超越渡劫期的气息。
沈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林墨。林墨还在编鱼篓,嘴里哼着小调,三花蹲在他脚边打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山野散修。
可沈清寒知道,普通的山野散修,布不出那样的阵法,养不起元婴级的灵鹤,买不到苍离域才有的凝香草,更不可能在她的灵识监控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楚瑶梳理灵脉。
这个人,不简单。
非常不简单。
沈清寒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她不是冲动的人。既然看不透,就继续看。既然问不出,就继续等。她倒要看看,这个叫林墨的散修,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楚瑶。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我再多住几天。
楚瑶说。
沈清寒看向林墨:林墨,我住几天,添副碗筷罢了?
林墨抬起头,笑了笑:住多久都行,添副碗筷罢了。
跟三天前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沈清寒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入夜,山间起了雾。
林墨躺在竹椅上,三花趴在他胸口,小灵鹤缩在屋檐下,苏清鸢已经睡了,楚瑶和沈清寒在隔壁院子说话。
系统。林墨在心里喊。
【在呢,宿主。】
刚才那缕灵力,沈清寒察觉到了?
【察觉到了一丝,但不确定。她的灵识在宿主你身上扫了三回,都被你封死的修为挡回去了。】
林墨摸了摸三花的脑袋,她比我想的敏锐。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制造点意外,让她提前下山?】
不用。林墨闭上眼睛,她愿意住就住,愿意查就查。只要不影响清鸢练剑、不影响楚瑶养病,随她去。
【宿主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林墨打了个哈欠,是懒得折腾。
【……宿主你能不能换个理由。】
不能。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对了宿主,山居幸福感刚才涨了2点,现在492/500。】
林墨睁开眼,因为什么?
【系统检测到,楚瑶的旧疾被你压制后,她的情绪稳定度上升了15%,苏清鸢今天练剑有突破,满意度上升了10%,三花今天吃了三条鱼,幸福度上升了5%。综合计算,山居幸福感+2。】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合着我这幸福感,是靠她们撑起来的?
【理论上是的。宿主你自己的幸福度常年为0,系统已经放弃检测了。】
林墨抬手把三花从胸口抱下来,搁在旁边的竹凳上,滚去睡。
三花了一声,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蜷成一团睡了。
林墨重新躺下,看着头顶的星空。山间的雾散了些,星星露出来,一颗一颗,亮得像碎钻。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星空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追在他身后,喊林墨哥哥等等我,手里攥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木剑,跑得跌跌撞撞,却始终不肯停下。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人离开了,很多事变了。只有这山间的风、星空、溪水,还是老样子。
林墨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罢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隔壁院子里,沈清寒站在窗前,看着主院的方向。
楚瑶坐在桌边,正在擦那柄软剑。剑刃在灯下泛着冷光,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楚瑶。沈清寒开口,你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住?
楚瑶没抬头。
继位大典呢?
三个月后再说。
沈清寒转过身,看着她:你就不怕,三个月后又三个月,无限期拖下去?
楚瑶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师姐。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我活了几百岁,继位、修炼、争权,这些事我做了几百年。可这十几天,是我几百年来最安稳的日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想多留些日子。
沈清寒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雾又浓了些,把主院的灯光裹成一团昏黄。沈清寒站在窗前,看着那团昏黄,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那团昏黄的灯光里,藏着一个她看不透的世界。
而楚瑶,已经陷进去了。
沈清寒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她说,我陪你住。住到你想走为止。
楚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师姐。
别谢我。沈清寒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是想看看,那个林墨,到底是什么来头。
楚瑶没接话,低头继续擦剑。
但她的嘴角,始终扬着。
山间的夜很长,雾很浓,风很轻。
主院的灯灭了,隔壁院的灯也灭了。只有三花的呼噜声,和小灵鹤偶尔的低鸣,在夜色里轻轻响着。
林墨躺在竹椅上,已经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木剑追在他身后,喊林墨哥哥等等我。他停下来,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小姑娘笑着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然后画面碎了。
林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夜色里,一缕极淡的灵力从他身上溢出,顺着院墙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蔓延到隔壁院子,覆在楚瑶的房门上,像是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这一夜,楚瑶睡得很安稳。
旧疾没有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