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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门,头一个节是腊八。

腊八这天的章程也是死的:全院熬腊八粥,一家出一样,凑八样。

天不亮,各家就把东西端出来了。王家出小米,李家出红豆,赵大爷出红枣,孙嫂子出花生,二狗从代销点匀了半斤栗子,春妮出核桃仁,玉芹出葡萄干,苏芳最后添了一把冰糖。八样凑齐,大铁锅架起来,咕嘟咕嘟熬了一上午。

粥熬好了,满院子都是甜香。念安围着锅台转了八圈,急得直蹦;念宁乖,端着个小碗排队,排在第一个。

“凭什么她第一?”念安不干了。

“妹妹小。”李晓婉说。

“我大!”

“你大,你让着妹妹。”

念安不乐意,可看着念宁捧着碗吃得香,最后还是把自己碗里的枣挑出来,塞给了妹妹。塞完了又觉得亏,伸着脖子往妹妹碗里看,看妹妹能不能还他一颗。

念宁还真还了,用勺子舀了一颗枣,喂到他嘴里。

“这俩,”孙嫂子看得直乐,“天生一对,一个抢,一个还。”

春生也来凑热闹。这小子如今会坐了,坐在二狗腿上,看着满院子人喝粥,急得直拍桌子。二狗拿小勺喂了他一口米油,小家伙咂咂嘴,眼睛瞪得溜圆,又张开嘴要。

“慢点,”二狗乐得不行,“臭小子,随我,是个吃货。”

“随你怎么了?”春妮说,“吃货好养活。”

晌午,院里来了客人。田小苗头一回上门认门。

小武天不亮就去接的,自行车擦得能照见人。田小苗穿一件新罩衫,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个包袱,进院先给俩妈鞠躬,再给赵大爷鞠躬,见一个鞠一个,鞠了一圈。

“好孩子,快坐。”苏芳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真是个利落人。”

田小苗把包袱打开,一家一份礼:给各家纳的鞋垫,一人一双,针脚细得跟印上去的似的。轮到俩娃,她掏出两双小袜子,虎头虎脑的,是拿碎布拼的,念安一双,念宁一双。

鞋垫是挨家挨户分的。给王满仓的那双,纳的是回字纹,说是结实;给刘桂英的那双,纳的莲花,说是软和;给苏芳的那双,纳的是祥云纹,说是轻便;给东子玉芹的,纳的是麒麟送子。

“哎哟,”苏芳把自己那双翻来覆去地看,“这花样,纳一双得多少工夫?”

“不费事。”田小苗说,“我手快。”

“手快也不能这么纳。”苏芳拉着她的手看,指头肚上全是针眼,“瞧这手,扎的。”

“习惯了。”田小苗把手往回缩,“婶子,我们装订车间,一天订几百本,手早练出来了。”

念安念宁一人举着一双虎头袜,满院子显摆。念宁把袜子套在手上,当老虎,嗷呜嗷呜地追着念安咬。念安跑,她在后头追,俩娃满院乱窜,把状元撵得飞上了墙头。

“哎哟,”刘桂英接过来,“这手工,比买的还强。”

“婶子别笑话。”田小苗的脸红红的,“我就会这个。”

状元这时候凑过来了,围着田小苗的脚脖子转圈,拿嘴轻轻啄她的裤脚,要食吃。田小苗也不怕,从兜里掏出一小把小米,摊在手心里喂它。状元还真吃,吃完了,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嘿!”赵大爷乐了,“状元认生,头一回见生人给食吃。这姑娘,跟咱院有缘。”

全院都笑。小武在旁边站着,胸脯挺得高高的,比自己上光荣榜还得意。

晌午喝粥。一人一碗腊八粥,田小苗捧着碗,喝了两碗。孙嫂子直往她碗里添:“闺女,多喝点,往后这就是你家。”

田小苗的眼圈红了红,低着头把粥喝完了。

下午,东子的先进奖状发下来了。

小武帮着从队里拿回来的,一张奖状,一个搪瓷缸,还有五块钱奖金。奖状上印着:奖给先进生产者李晓东同志。搪瓷缸是白底红字,印着“奖”字。

东子把奖状举起来,全院传着看。传了一圈,最后交给玉芹。玉芹接过来,看了半天,说:“裱起来,挂咱屋。”

“挂什么挂,”东子嘴上谦虚,“一张奖状。”

“你的头一张。”玉芹说,“得挂。”

小武凑过来,把奖状又看了一遍,看完感慨:“东哥,你这先进,是从砖头底下挣出来的。”

“什么砖头底下。”东子纠正他,“是章程底下。”

“都一样。”小武说,“反正我记住了,先礼后兵。”

“你记住什么了你就记住。”东子笑他,“你先把你的亲事办成,比什么都强。”

田小苗在旁边听见了,脸又红了,低着头给玉芹递了碗粥。玉芹接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妹子,往后进了这个院,别怵。咱院规矩大,可章程都是向着人的。”

“嗯。”田小苗点点头,“小武都跟我说了。他说,他师傅立的章程,头一条就是,家里人互相帮衬。”

“这话对。”玉芹说,“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

那五块钱,东子当晚就投进了铁皮盒。投完了,把春妮请来,把盒盖上“娃的钱”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春妮描完了,端详着说:“这盒子,快装不下了吧?”

“快了。”东子美得不行,“等娃落地,换个大的。”

“换什么大的,”玉芹在屋里听见,“就这个。娃的钱,就得娃看着它一点一点多起来。”

傍晚,诊所的老大夫来串门。其实是玉芹这两天腰酸,苏芳不放心,特意请老大夫来瞧瞧。

老大夫给玉芹摸了摸,又掐着指头算了算日子,点点头:“准备吧。”

“准备?”东子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什么时候?”

“年前年后的事。”老大夫收拾着听诊器,“娃入盆了,胎位正,大人结实,没问题。就是日子近了,把该备的都备齐,别到时候抓瞎。”

老大夫一走,全院就动起来了。

王满仓把排班表贴上了墙:谁烧水,谁请大夫,谁看念安念宁,谁管饭,谁去车队报信,一格一格,写得明明白白。

排班表是玉芹自己列的。她挺着大肚子,坐在桌边,一项一项地念,王满仓一项一项地记。记完了,玉芹又检查了一遍,在“请大夫”那一格后头添了个括号,里头写了仨字:带红糖。

“带红糖干什么?”东子问。

“老大夫家的丫头爱吃红糖。”玉芹说,“人家随叫随到,咱不能空着手。”

王满仓把那仨字圈了个圈:“这一笔,是玉芹的章程。”

“看看,”刘桂英说,“咱院如今,连生娃都有章程了。”

排班表贴上墙,全院都来看。小武看了半天,忽然说:“嫂子,那我呢?表上怎么没我?”

“怎么没你?”玉芹指着表,“报信那格,跑车队、跑电报局,都是你的。”

小武一看,还真是,立马挺胸:“得令!”

孙嫂子凑过来看表,看了一半忽然拍大腿:“哎哟,忘了一格!”

“忘了什么?”

“报喜格!”孙嫂子说,“娃生下来,得挨家挨户报喜,胡同里、车队、田家、玉芹娘家,都得报!”

“对。”王满仓提笔就添,添了一格:报喜,孙嫂子。

“怎么是我?”

“您嗓门大。”玉芹笑,“您一嗓子,半条胡同都听见了,省得跑腿。”

全院都笑。孙嫂子也不推辞,把胸脯一拍:“包在我身上!”

夜深了,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东子睡不着,坐在炕沿上看着玉芹。玉芹睡得沉,肚子一起一伏的,被子上搭着那件百家衣。

东子把铁皮盒从柜顶上够下来,借着月光打开。十六块二,他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原样码好,把盒盖扣严实了,放回柜顶。

放好了,他又凑到炕前,蹲下身,把耳朵轻轻贴在玉芹的肚子上。肚子里咕咚响了一声,也不知是翻身还是踢腿。

“听着了。”东子直起身,压着嗓子说,“初一,爸把钱备齐了,红糖也备下了,排班表都上墙了。你呀,挑个好日子,出来吧。”

玉芹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像是替娃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