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择搂着怀里的人,
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碎。
可是怀里的人却一动不动,毫不反抗。
许鹤择望了望这张令人痛恨的脸,心里一揪一揪地疼起来。
难道厌恶至极,是会心痛的吗?
许鹤择试着把成泠横抱起来,像上次她抱着他说“下次我抱着你绕着长公主府走一圈,不要钱”的那样。
他用手抄着成泠的膝盖,一发力……
差点摔了。
失败的许鹤择脸色微妙。成泠只比他高一个指甲盖那么多。
但是她抱人的时候,看起来是很轻松的。
所以,这让许鹤择有了一些误会。
毕竟他从来没有那样,抱过人。所以,他以为像成泠那样抱起一个人,是常规操作。
而此时,他不由审慎地注目着,这个昏迷不醒的人,轻声调侃道:
“不愧是武夫。”
好在许鹤择因为错误的心理预期,差点摔了的事情,除了他的贴身小厮,板蓝之外,并没有人看见,不至于太丢人。
然后许鹤择调整了一下力度,才悄悄地把成泠重新抱起来。
走到清和居,安置好成泠,他又把了脉、开了方子,让板蓝去煎药。
做完这些,他就坐在床边望着成泠安睡的脸。
板蓝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八爷趴在长公主的床边睡着了。
板蓝有些不忍心叫他。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从长公主失踪,他的八爷也跟着担心了一天一夜,他甚至一整夜坐在药房,“看书”,一下都没合过眼。
说是看书,不如说是等人。
或许,他在等一个带来长公主平安无事消息的人。
又或许,他在等清和居来人叫他去看诊。
所以他一夜都没说话,只是一整晚都盯着泛黄的书页,没有翻动过。
板蓝轻手轻脚地走近了,小声道:
“爷,醒醒,药好了。”
许鹤择睡得很浅,即便只是这么微弱的声音,也依然使他睁开了眼睛。
他和煦道:“辛苦你了,你回去睡吧。今夜不用伺候了。”
板蓝应声退下。
成泠被叫醒,就见许鹤择端着一个药碗,冷冰冰地说:
“自己喝。”
成泠看了看那黑黢黢的药汁,又看了看冷若冰霜的许鹤择,委屈一下涌上心头,道:
“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她没接那碗药。
许鹤择微微凝滞,看着那碗药,犹豫了一下,才说:
“你想要怎么对你好?”
成泠垂着眼,望着那黑水,说:“哄哄我……”
许鹤择轻轻蹙眉,说:
“你知不知道,你强行运功冲击软筋散之毒,全身经脉多处受损?”
他的视线冷冷的,剜着她,没有疾风暴雨,却细密逼人。
静悄悄的室内,灯光昏黄。
成泠气势忽然矮下去,“鹤择……”
许鹤择冰冷的态度下,还含着隐而不发的愠怒,他将药碗往前递了半分,沉声道:
“你若再这般不知轻重,胡乱逞强,不出三次,必定元气大伤。”
成泠知是理亏,悄悄地望着他,却觉得他是在关心自己……
他道:“还不接!”
成泠这才接过,扯出一个讨好的笑,道:
“鹤择,你在生我的气?” 你在关心我?
许鹤择冷冰冰道:“遇到这样的病人,很难不生气!”
成泠刚将那黑黢黢的药拿得稍微近一点,一股独特的药味就直冲鼻尖,她差点吐了,连忙把药碗拿开,低头错开脸,脸色却一阵阵发青。
“……”
成泠:好骚的药,破坏了我即将出口的台词。
许鹤择见她那样子,眉头就微微地拧起,道:
“为了稳住你的伤势,我调配这药费了多少心神。你要是敢打翻,我就把你打翻!”
成泠哭笑不得。
她真不敢回头看那药,极力按捺住那冲口的呕吐欲,安抚着脸颊边四起的鸡皮疙瘩,道:
“我知道……良药苦口……”
她好一番心理建设。
“你先帮我拿一会儿,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许鹤择无法,很担心那碗熬了半个时辰才熬好的药汁被她霍霍掉,只能先接过。
成泠这才用一只手掐着自己的鼻子,讪讪地回过头来,解释道:
“我不是不喝……是真的很难喝。”
许鹤择蹙眉看着她,不以为忤,道:
“若不老实喝下去,等落下难治的病根,你就知道什么是自作自受!”
“哄哄我……” 成泠求道。
许鹤择无奈地咬咬牙,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
“此刻没将药碗扣在你头上,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成泠,你要珍惜。”
成泠说:“我很珍惜,鹤择,哄哄我……不然我喝不下去。”
明明喝药的是她,但是许鹤择却觉得被逼到角落的是自己,四目相对,僵持半晌,他才咬牙道:
“要我怎么哄?”
成泠说:“对我笑,温柔一点,捏着我的鼻子也行。”
许鹤择把碗往旁边桌几的托盘上一放,站起了身就往外走。
成泠灰头土脸,委屈道:“别走行吗,我自己喝!”
成泠看着那碗荡漾着黑色波涛的药,想哭。
许鹤择还是往外走。
“别走。”
她正自暴自弃,颤颤巍巍地伸手要拿那个药碗,离开的人却又快步走了回来。
成泠端着那碗,侧头一看,差点手一抖把碗打掉……
没掉。
因为许鹤择扑过来,接住了,他脸上露着一个和煦的笑容,眼睛里明媚如春,仿佛换了一个人。
“小宝贝,喝药要拿稳,乖。”
成泠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
“小八,你是去换脸了吗?”
许鹤择温温柔柔地点点头,说:“我望着闪烁的星空,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就心平气和地回来了。”
成泠望着他,懵懂地眨巴着眼睛,然后笑了起来。
“我会乖乖喝药的,八爷。”
许鹤择望着她,点点头,说:“那就来吧。”
许鹤择果然捏住了成泠的鼻子。
成泠笑盈盈地侧望着他,说:“不用笑得这么努力也可以,只要别那么……讨厌我。”
许鹤择轻轻一怔。
讨厌?
他望着成泠,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笑容淡了些,说:
“好,张嘴。”
成泠果然张嘴,咕噜咕噜地往下吞咽。
她用憋一口气的时间,把那整碗药汁囫囵下腹,然后才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急喘。
许鹤择放下空碗,恢复了平常的神态,其实他确实没有刚开始那么的憋闷了。
“怎么突然这么怕喝药了?明明以前没有的。”
“不是没有。而是以前都是装的。” 长公主善于伪装,就像善于忍痛。
“那现在,怎么又不装了?”
“都生病了,还要装模作样,那不是更可怜了吗?”
成泠望着他,眉眼弯了弯,“更何况,鹤择,我改过自新了。以前的我好累、好痛苦,以后在你面前,我都不想再装了。”
许鹤择心里像藏了一块烧炭,红红的,有点烫。
时不时就一下一下地烫着他,有时候疼、有时候却又热乎乎的。
许鹤择望着成泠,听见她说:
“不管在你脸上,还是在你心里,如果你能少讨厌我那么一点,我都会很开心。
“你不能一次性,原谅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但或许能不能试着……一点一点地原谅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