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序霍然抬眼，望向成泠，瞳孔中映出她含笑的样子。
“长公主所言，臣听不明白。”
成泠却慢言道：
“老五，以后我会对你诚实，你什么时候也对我诚实一点？我会等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白衍序不可谓不震惊。
铁板一块、独断专行、密不透风的长公主口里，竟说出这种十足坦诚、十足拉拢的话。
她果然彻底变了一个人。
但她目的为何？
“我会慢慢向你证明我今天的话。——若是今日，陛下拿问我的问题来问你，你又会如何回答？”
松柏的阴影，投在两人之间，界限分明。
白衍序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因为彼此都深知这个问题是个巨大的陷阱。
皇帝开口，成泠便得周旋。
成泠开口，白衍序就得周旋。
无论他如何回答，都是错。
附和则愚昧，不附和便是对皇帝决策的异议，又是大错。
他飞速意识到，她完全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粗枝大叶”，刚才在行致书屋的种种表现，确确实实，全都是她装的。
但她现在怎么又不装了？
难道这就是她说的，会对他诚实？
她此刻的锋芒毕露，与书屋内的粗鄙草包已经判若两人。
白衍序抬起眼，打量她半晌，然后在那审视的目光中，语气如常：
“臣，职在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开凿运河乃国之政事，非臣所专，不敢妄论。
“倘若陛下垂询，臣只能依据《大启律》及过往案例，就工程贪墨、民夫征发可能引发的诉讼刑责，陈奏陛下知晓。
“至于开凿与否，利弊权衡，此乃陛下与阁臣之决断，臣不敢逾矩。”
他的回答，十分保守。
保守到滴水不漏，严守臣子本分，局限在司法范畴内，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开河。完美地规避所有风险。
成泠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直窥内心。
他终归是她长命的驸马。
他能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根本与她无关。
他太谨慎了。
“好一个‘不敢逾矩’。”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不明，“白少卿果然……揣着明白装糊涂。”
白衍序不说话。
她们之间，并不是什么能聊天的关系。
成泠道：“我有一问，不知白大人可否为我解？”
白衍序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那就是答应的意思。
成泠便笑道：“从一个月前开始，皇帝便陆续贬了一大批官员，何故杨艺还能坚挺到现在？”
白衍序淡声道：“杨……艺，一个月前生了一场大病，到现在刚爬起来。”
“真倔啊。”
成泠便哈哈笑，随即笑声忽然止了一止，像想到什么。
她低下眼去，笑着轻声叹气，“比我的老八差不多。真是……气死人了。”
白衍序目光悄然一闪。
成泠随即恢复常色，道：“五爷，别住在清凉宫的大理寺临时衙署了。”
白衍序眉间微蹙，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行。”
成泠却道：“你想救杨艺是不是？”
白衍序猛地瞳孔放大，望着成泠，道：
“长公主慎言。”
成泠的脚步却带着压迫，逼近他，“我早就知道你和杨艺有私交。他生病的时候，你还去看望他了，是不是？
“你肯定劝过他不要自寻死路，可是杨艺不听，你一转头，他就马不停蹄地去找死。”
白衍序后退了一步，道：“你……”
成泠又进一步，道：“他在诏狱，最终是死是活，可不是个准事。五爷，你资历厚，你看呢？”
白衍序被成泠逼到松下，退无可退，镇静道：
“你想干什么。”
成泠道：“我已说过，五爷。回来和我住。”
白衍序倏然蹙起眉头，沉默半晌，道：“……你就那么寂寞？”
成泠忽然一笑，点点头，
“寂寞得要死了。我最怕孤独了，一个人总是不好睡。”
白衍序抬眼凝视着她，审度半晌，才道：“老二不是陪着你吗？”
成泠却道：“老二是老二，你是你，譬如老二是早饭，你是午饭，而我一天必须吃八顿。
“需求比较大，你体谅一下。”
白衍序震怒地瞪着她，道：“你这个……”
一时竟然词穷了。
成泠却笑容明艳，道：“我这个，天赋异禀的家伙。”
白衍序出离愤怒。
他拳头握得发抖，可惜不能一拳打在她脸上，因为绝对会打不到。
成泠见逗他逗得太过火，恐怕肝火伤身，于是退了一步，挽回道：
“我开玩笑的啦，别生气。
“你只要回来住就行，我绝对不碰你，绝对，真的。”
白衍序难以瞬间平复，仍然紧紧地握着手心，遏止着轻轻的发抖。
深深地呼吸了几轮，他才平复心态，望着成泠，道：
“你这个家伙。”
成泠就笑，道：“对不起，好像太过火了。我后悔了。不然我真的让你打一拳，但是别打脸行不行？”
白衍序仔细地打量她，发觉她好像是说真的。
他心思滴溜转了一圈，平日能打到她的机会是“零”，她那么可恶，不打白不打。
他悄然盯着她，道：
“你过来。”
成泠笑着走过去，边走边道：“你真的要打我？我现在可是个好人诶？你不是最喜欢好人了吗？”
白衍序气笑了，道：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成泠见他笑，就知道危机解除。
虽然她的原计划是，先用内力防护一下，然后哼哼唧唧地演个戏，最后从此赖上他。
成泠笑眯眯道：“喜欢吗？我还有很多优点，比如我可以用舌头打绳结。”
白衍序是个单纯的家伙。
他只是微微地蹙眉，说：“那有什么用？莫名其妙的优点。”
成泠就笑，说：“哦，这是我的一点爱好。说不定你以后也会喜欢。不喜欢也可以。”
白衍序更加莫名其妙了，蹙眉道：“我尊重你的爱好，但是你别离我这么近！”
成泠指控道：“明明是你叫我过来。你竟然反咬我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