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泠醒来的时候，屋子内点着油灯，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她松了一口气，因为知道已经回到长公主府。危险消除。
眼珠子一转，便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玉簪束发，似雪般洁净的眉宇，桃花眼安静地轻阖，梦里似乎很不安，眉头微微蹙着。
是她最开始，见到的那张脸。
“鹤择。”
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在安静的夜里，声音格外缱绻。
许鹤择果然敏感，睫毛颤了颤，便卒然睁开了眼睛。入眼便是成泠那清朗的、赤裸裸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许鹤择一时间心中充塞了太多东西，五味杂陈。
他哑了哑，才涩然道：“成泠……你的命真硬。”
成泠一听见他说话，心里便终于喘上了那口长气，略略流连地望着他，眨了一下眼睛，浅笑说：
“我要死了没？”
许鹤择眉间一蹙，不喜地望着，道：“在说什么蠢话？”
成泠却道：“若是还没死，不如叫你一针扎死我算了。免得我时时在你面前现眼，招你烦，叫你不快。”
许鹤择却是一噎，眉间不觉紧锁起来，半晌才抿了唇，忧恨交加地盯着她。
“……谁要扎死你？长公主不想活，我还想活。”
成泠却望着他眉眼，火上浇油地说：
“你既然不想原谅我、又不想看见我，怎么又要一次次地救我、守着我？叫我如火焚身？”
许鹤择轻怔，她怎会如火焚身？
半晌，他才道：“救人是我的职责而已，就算是陌生人，我也会救，长公主何需多想？”
成泠却暴躁起来，道：“我最讨厌你叫我长公主！许鹤择！”
她竟然试图要起身。
许鹤择瞳孔蓦然放大，火速按住她的肩，把她压在床上。
他便居高临下地望见那一双气势汹汹的眼睛，猛然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心肝肺，都戳透了。
许鹤择在那样的目光中，阖下眼睑，避开了攻守交锋。
他声音仍是寻常，道：“重伤未愈，不宜动作。”
成泠楚楚可怜道：“我就是这么惹你烦，你说不要见我，连看我一眼，也不看，那你为何要来？怎么不去叫杨大夫，叫他来对着我这个烦人精？”
许鹤择终于抬眼看她，见她一片苍白可怜之色。
神态是软的，语气是软的，唯独野心是硬的。
“杨老大夫年纪大了，守不了你的夜。”
“那你就干脆不要守我的夜了，我就算没有柳柳，也还有别的花花、草草！”
许鹤择却被她的“花花草草”逗乐一刹，问：
“你还有别的花花草草？是谁？”
成泠的委屈终于溢出来，道：“许鹤择，你别这样对我……”
许鹤择的神色微凝。
他纵然想要一颗石头心，但是成泠不许，他刚刚蒙上心甲，就被她击得粉碎。
“我又怎么对你了？”
声音清凉凉的，响在安静的夜里。
成泠说：“你不见我、不承认我，明明关心我，却就是不说！你对我，就像对那温水里煮的青蛙，让我煎熬万分！”
许鹤择微微一凛。
他却道：“长公主何竟煎熬？”
成泠却用她的右手又要强行起来，惊得许鹤择又是一低身，压着她，眉目忽然离得很近……
“成泠……”
“不要，叫我，长公主！” 她说。
许鹤择望着她的目光闪了闪。
“别动……”
成泠却无所谓地看着他，说：“你不是烦我吗？”
许鹤择终于动摇了，道：“谁说过烦你了？”
“你说不想见我、说我搅乱你心神，不就是烦我的意思？”
许鹤择垂下眼睑，道：“你别起来……我不烦你。”
成泠道：“那你还见不见我了？”
许鹤择不说话。
“那我现在就起来！”成泠虎道。
许鹤择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说：“我见你，我现在不就在你眼前？”
成泠却委屈道：“一点……一点都不够。”
许鹤择却静静地垂眼，一如既往地不动如山。
“我恨你是块木头，鹤择，我宁愿你对我发火，然后打我几顿，出了气，就对我好言好色。
“可是，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许鹤择默默看着她，说：
“成泠，你若不变成今天这样，我不论这样做、那样做，你都管不着我，因为你该。”
成泠一下就无言以对。
她确实是该。
她不该强娶他，不该……在他爹绑他送来的那夜，强奸他。
成泠说：“可我如今懊悔不及，我想对你好……别不见我……”
许鹤择却说：“我不是非得答应你的要求。我只是看你今天可怜，不忍心罢了。”
成泠却紧紧盯着他，道：“可我不信！你怎么可能只是看我可怜！你明明……”
许鹤择轻笑望着她，“我明明只是一次一次一次地不忍心。”
成泠下意识地想握紧拳头，但许鹤择的反应比她更警惕，一把掰开了她的手。
他凉凉道：“我好不容易包扎的手。你要是敢捏出血，我会生气。”
成泠惶然地望着他，道：“鹤择为我包扎，肯定是心疼我？对不对？”
像小孩子求安慰。
许鹤择忍俊不禁，轻声说：“你猜呢？”
“你关心病人，我是病人，你自然关心我、心疼我、爱护我、担心我……”
许鹤择笑而不语。
成泠说：“你的医馆开了，鹤择？”
许鹤择点点头，说：“开了，刚刚六天呢。托你的福。”
成泠终于笑了一下，说：“那就好。怎么开业也不请我呢？”
许鹤择笑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在清凉宫吗？跑来跑去的，何必呢？”
成泠却说：“怎么不必呢？我可是一直关心你的事呢，你开业，只要叫我，我肯定要来的……可惜了。”
许鹤择笑容和缓许多，道：“只是一家小医馆而已。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成泠却局促道：“你又打趣我。你是鬼医十三针的亲传弟子，你开的医馆，岂在门面？就你这独绝的神医往里头一坐，再小的馆，都是别处难比。
“何况你是我的驸马，你的医馆再小，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我怎么也会赶来为你捧场的。”
许鹤择的心脏重重一跳一跳的，他抬头望着成泠，神色颇有些温柔之意。
“你会这么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