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这边还有一篇他的文章!”
几位编辑的目光被这一声呼喊吸引,落在报纸上。
钱宣统目光飞速在报纸上扫过,嘴里念叨着:“劳动推动社会发展,是权利的基石?”
“劳动吗?有些意思。”
他笑笑没什么表情,明显对这方面的文章不感兴趣。
清瘦年轻编辑撇撇嘴道:“裹脚肯定是封建陋习,应该打倒,但他说劳动推动也不尽然吧?”
“还是有些道理的。”另一个声音争辩道。
“有什么道理,皇帝的权利也是劳动带来吗?那算什么劳动?”另一个声音加入争辩。
编辑室里刚才还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编辑们,转眼分成了三派。
“咳咳!”钱宣统清清嗓子,打断了几人的争辩,“给教育部写的倡议和写给大公报的倡议都写好了,有谁要一同署名吗?”
“我!”
“我。”
“钱总编,我们几个署名意义不大吧,”一人指了指自己和几名年轻编辑,摊手无奈道,“不如以整个《国语月刊》编辑部的名义发?”
“有道理!”
......
北平华清园住宅区。
一名齐耳短发、发尾内扣的年轻女子接过女佣人送来的汤药。
她肤色白净,脸型偏长,有一种江南女子的温婉秀气,却身着猎装显得极其干练,正是刚同丈夫从国外旅行回来的林微音。
她把药放在一名长脸,且富有地中海的消瘦男人身前,这是因为误切健康右肾之后陷入重病的梁启潮。
他从前精光四射的双眼,如今蒙着一层病后的倦怠。
“伯伯,药来了。”
“微音,来看看云上琅琅这篇文章,我正琢磨文中劳动立权的说法。”
才说了几个字,梁启潮又是一阵轻咳,脸颊泛出浅红色。
“我已经看过,从前大家谈放足,只说惨、说不仁,从未有人说透礼教是故意废掉女子劳动能力,好让女子一辈子依附男子。”
林微音微微俯身,轻抬素手提起金丝珐琅茶壶壶柄,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他比一味照搬西方空谈男女平等的书生高明太多,我已经在构思文章声援此文。”
梁启超点点头,“我也可写一段短跋。”
......
数里外一处茶馆。
几名身着长衫外套马褂,头顶瓜皮帽的客人却是义愤填膺,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这不胡闹吗,国府难道不管吗?”
他烟袋在云上琅琅四个字上磕了又磕,仿佛这样就能把烟灰磕在云上琅琅的脑门上。
“你当这是咱大清?”
“可惜咱大清亡了呀......”
“就是,这算什么事啊,牝鸡司晨!倒反天罡!”
几人似乎没找到针对的法子,气得胀着眼珠子,瞪着彼此,就跟一圈开会的蛤蟆似的。
“咱们也写文章骂他。”
“你会写吗你,字儿你都认不全!”
被骂那圆脸胖子也不恼,手背轻轻拍拍骂人的胸膛傲娇道:
“咱字儿认不全,咱爷们的大洋还不全吗,一个大洋一篇,我买他360篇,一天骂他一回咱都不带重样的,咱还给他剩下5天让他喘口气!”
话音一落引起阵阵哄笑。
桌对面一名留着山羊胡的长脸男子收了手中扇子,食指轻叩桌子。
“你荒唐事干的不少,今儿还真出了个好主意。”
圆脸胖子弯下腰,收着嗓音谄媚问:“爷,您觉着这法子行?”
“行,但是还不够!”
山羊胡啪的一声打开扇子扇了两下,脸上的潮红却半点没褪。
“咱们得组织起来,这大江南北的多发,不能只在北平这一亩三分地发!也好叫潜藏在各地的满人知道,咱们一直都在!”
“我们听您的!”
“要不怎么说您是爷呢,看您这格局,这胸襟,绝了!”
......
唐伯仁师部外,出现行民团装束的人影。
“老太爷,小的打听好了,前面就是三十六军二师师部,大少爷的部队。”健壮汉子在一名老者身前半跪道。
老头扬一下下巴,“去叫门。”
并没有出现什么装逼打脸的狗血桥段,卫兵听说之后,直接就去老头面前叩了个头。
警卫队长跟出来叩头问安,疑惑问道:“老太爷,您怎么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老头拐杖指着正往这儿大踏步走来的唐伯仁道:“问那个小兔崽子去。”
警卫队长:......
这是我能听的吗?
唐伯仁将老太爷请进自己屋,落座倒茶。
“别整这些没用的,先说叫你祖爷来干什么?”老头脾气依旧火爆。
本来他已经开始修身养性了,估计是这六天火车坐的,越坐火气越大,这会终于见到了罪魁祸首!
唐伯仁也不废话,当即拆开在孙殿盈底下藏宝室时铁的封条,拿出一节白玉翎管和一只白玉扳指,献宝似的放在老头手里。
“哪儿来的?”
“慈禧墓里的。”
老头瞬间眼珠子瞪得滚圆,似乎是终于想起来满清已经亡了,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拿出自己的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才拿着烟斗凑近了那节白玉翎管,两节翎管大小粗细看起来一模一样。
“同治七年苗疆平定,太后特赏我们三品以上将官白玉翎管,当年我日日收在锦盒里,以为是千秋功名,谁能想到这般御赐物件竟落得从坟里刨出来的下场。”
满清覆亡之后,他便取出收在锦盒里的翎管,做成了这个烟嘴。
“这几件送给您,那三大箱子烦您给我运回去好生看管,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以后要捐给博物院的。”
“6万大洋,你捐给博物院?我抽死你这个败家玩意!”
“别闪了老腰,为了这点钱不值当。”
“这点钱?你当6万大洋好挣?”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您赚钱不就是给我花的,我又不是吃喝嫖赌了。”唐伯仁撇撇嘴,“再说了,我不花难道留给我爹纳妾?”
老头还真就觉得他说的没错,不怕大孙子花钱,就怕不会花!
他瞪了一阵儿,自己气消了,捏起扳指把玩了一回,嘴上不依不饶道:
“傻了吧唧的,这年头都用枪了,谁还跟你玩弓箭,拿个破扳指糊弄谁呢!”
老头烟斗指了指那三口箱子,“里面有啥好东西,非得让我千里迢迢的来?”
唐伯仁没纠正他只是让他派人,拿出两双绸白棉布手套,兴奋道:“书圣王羲之的书法,赵孟頫的《道德经》,都是顶级国宝,过了这段时间,这几样哪一件都得20万大洋!”
看着大孙子手里捧着的书贴,老头下意识地摘下嘴里的烟斗放到远处,带上那副白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