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一日,我得知残害同胞的真凶,又听闻翠玉鸣鸾所受的惨痛遭遇。
桩桩件件,都如利刃剜着心口。
少顷,金晨曦似浑圆的流星,它迅猛又自带威压地破空而来,轰向白月初。
白月初反应极快,即刻抽身避让,攻击与他擦身而过。
金晨曦重重地砸在白月初的脚边,激起一阵气浪。
紧接着,白月初借力一跃,轻巧地落在我的身侧,“容容姐,你在想什么?”
我摇头,闭口无言。
我早已失神,似深陷在死寂的呆滞里,瞬间抽空我的思绪,意识一片混沌。
我提不起往日的气力,也无心应战。
我只凭着经年累月的习惯与肌肉记忆,机械而沉默地重复着单薄且无力的防守。
那刻,我也明白,自己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韧冷漠,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面对身边亲朋好友的离去,我仍会难过到无法自持。
心口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而来,心脏的每次跳动都牵扯着钝重的窒息感。
明明我拼命地在忍耐,可泪水仍酸涩地一点一点地漫上眼眶,模糊视线。
须臾,白月初收敛了方才的轻挑与嬉笑,他的语气放缓,亦多了些温柔,“你怎么哭了?容容姐?你还好吗?”
他眉头微锁,就这样低头,安静又担忧地看着我。
我倔强地摆手,回绝了他的关切与追问,“我没事,在金晨曦的世界里,很容易就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
稍顿片刻,我又嘱咐,“你也要注意一点,别被金晨曦控制了心智。”
我明白这些锥心的悲恸,需要时间沉淀,慢慢消化、释怀。
只是眼下,不容我多愁善感,悲春伤秋,我只能将所有的负面情绪悄悄藏起,逼着自己继续向前。
金晨曦像是蛰伏已久的猎手,瞅准了我最脆弱、身心俱疲的刹那。
少顷,金晨曦汹涌澎湃,它似湍急的流波,骤然提速,迅猛地朝我直冲而来。
我不疾不徐地抬手,妖力在身前凝聚成坚实的光壁,挡下它蓄势待发时散开的余劲。
金晨曦轰然撞向光壁,金光炸开,刹那间,如碎金般四散飘落。
我冷嗤,“废物,就算我捆住双手双脚,你也伤不到我。”
它旋即绕过我的身旁,带着未散的威势,如箭矢般直射身后的木蔑与翠玉鸣鸾。
我双眸骤然睁大,遵循本能地回头,目光急急扫向身后,“小心,木蔑!”
我本想出声提醒翠玉鸣鸾,可一时竟不知,该如以往般唤她为翠玉二姐姐,还是称呼她为金晨曦小姐。
金晨曦来势极快,须臾之间,两者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遥。
翠玉鸣鸾面色微变,不假思索地张开双手,挺身向前,将木蔑护在身后。
木蔑来不及做出反应,只在惊怔之中,仓促地大喊:“姑娘!”
金晨曦携着浩浩荡荡的攻势,打向翠玉鸣鸾的身躯,不过眨眼工夫,它毫无阻隔地与她相融为一。
白月初又是一贯的嬉皮笑脸,他拍手叫好,“蠢货,翠玉鸣鸾小姐本来就是金晨曦,怎会被金晨曦打伤呢。”
苏苏歪着脑瓜,又轻托下颚,眉头亦浅浅的皱着,似在努力思索,“道士哥哥,你是叫我吗?”
白月初慌忙不停地摆手,急切地开口辩解,“不不不,她是蠢货,你是小蠢货。”
“这是不一样,我喊你小蠢货是一种调情,就感觉我们像是打情骂俏。”
“我喊她蠢货,是被她蠢到了。”
……
我轻闭双目,声音轻如叹息,只是低头喃喃自语,“是啊,金晨曦怎会被金晨曦所伤呢,她早就是金晨曦了,就算金晨曦不曾占据她的身体,她也早已不在了。”
我向来一目十行,怎会忽然忘记了,那群贪婪又可恨的村民亲手将涉世不深的翠玉鸣鸾扼杀在白玉村。
正如同当年,金人凤残忍地摧毁她那位同样涉世不深的学生翠玉小昙。
对白月初而言,翠玉鸣鸾只是他经手的无数转世续缘的故事里,一个寻常的过客,一桩按部就班完成的委托。
可在我漫长而孤寂的生命里,她从不是一桩待办的业务,更不是一晃而过的路人甲。
翠玉鸣鸾常来涂山,虽是为了与翠玉灵姐姐叙旧,却也愿意为我停留。
最痛恨自己的那年,她无意路过苦情树,见我时常独处,不与他人交往。
她会担忧我长久独处,渐渐养成孤僻的怪症,也不忍见我守着几卷破书,过着寡淡无味的日常。
于是,她带着年上者独有的包容与见识,悄悄地走近我的世界。
她为我描绘着我从未踏足的,涂山之外的广阔天地,轻声诉说着我从未体会过的人间趣事。
最刻苦求学的那年,是她与翠玉灵姐姐悉心指点我的医术,将自己的所知所悟倾囊相授 。
我越记起翠玉鸣鸾的消散,就越为曾在医界里璀璨夺目的她而感到惋惜难平。
撕裂般的钝痛攥住心口,不舍与痛楚在胸膛里肆意蔓延,汹涌的悲恸似要将我吞没。
而在这无尽的伤痛之下,仍蛰伏着对人类深沉而刻骨的恨意。
我一口又一口地吐出胸中沉淀着的闷气,可胸腔里积压的酸涩与怒意,仍久久难以消散。
仇恨将我的理智碾碎,脑海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偏执而疯狂的念头——屠村。
不,是灭族绝种!
我要复仇,我只想亲手杀了他们。
杀光那些肮脏又可恶的人类,道盟也必须付出代价。
是他们将刀刃对准我们,是他们冷漠地看着我的同胞去死。
主谋者罪该万死,旁观者同样罪孽深重。
或许妖怪与人类之间,早已没有共存的余地,只有一方覆灭,才算彻底了结。
不知不觉间,满腔的恨意将我裹挟到更暗更远的深渊。
我总能听见知也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容儿,容儿……”
“快醒醒,不要陷入金晨曦的幻境,这是陷阱,容儿。”
“快点清醒过来。”
“容儿,想想姐姐们,想想涂山。”
就在那刻,知也的嗓音忽然微弱,像是快些熄灭的灯火,轻轻颤动着,“也请你想想我,你不能倒下,我们需要你。”
知也卑微地恳求道:“我们本是一体,假如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理智在嘶吼着让我保持清醒,可金晨曦却毫不留情地掘开我封尘的伤口,挖出我深埋在隐晦处的仇恨,再将它无限扩大。
这种由内向外的侵蚀,远比小黑带来的情绪干扰,更加致命,更加绝望。
不!
不可以!
绝不可以沉沦,更不能陷进去。
这条路遥远又漫长,艰辛且难行,我还未曾走到想要抵达的终点。
我熬过了无数苦楚,付出了无数努力,绝对不能在此刻倒下。
就算狼狈地跌倒数遍,我也要站起。
我恍惚回神的刹那,才惊觉粘稠而阴冷的金晨曦,已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它向我攀附蔓延。
金晨曦又悄无声息地缠绕着我的身躯,缓慢地收紧,将我裹进其中。
最后,只剩左眼袒露在金色之外。
知也忽然慌了心神,失了往日的冷静,她愈发焦灼,声音既发颤又急切不安,“你等我,你在撑一会儿,我马上就过去。”
我冷冷嗤笑,在心底暗暗咒骂,‘垃圾东西,如果凭借这点仇恨都能将我控制的话,那么我早就死在几百年前了。’
我引动妖力,只一瞬,妖力自丹田处轰然爆发,又如洪流般破体而出,将黏腻缠身的金晨曦震成漫天碎末。
我摇头,“不用来,我不需要任何生灵为我伸出援手,因为我不会干等着被拯救。”
就在李慕尘现身,目光与我对视的间隙,原本静止不动的金晨曦,忽然无声地震颤着,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李慕尘,收手吧。”
李去浊端坐在轮椅上,他像是从光影的交界处走来,毫无预兆地现身在这片金色领域。
他凝望着她,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或许藏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又有锥心刺骨的痛惜。
“跟我回去,我会向族中长老说情。”
李慕尘紧咬牙关,几乎要将唇齿咬破,满腔的怨怒尽数凝聚在眸中,目光如刃,一瞬不瞬地望着李去浊。
她失态地喊道:“你来干什么?来演什么兄弟姐妹的苦情戏码吗?”
他轻叹,“三妹,你的闹剧该结束了,现在停下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慕尘摇头冷笑,“谁让你们当初不带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三妹我也没办法。”
李慕尘已满腔怒火,又藏着无尽的委屈,面上偏要强装镇定,透着近乎疯癫的执拗。
她强笑道:“你们欠我一句道歉。”
李去浊轻闭双眼,他压下仅剩的柔情与不忍,而后肩背向后一挺,神情从犹豫不决转为无比坚定。
他道:“油盐不进,执迷不悟。”
我早已看穿,这位强势狠绝的小姑娘,忙忙碌碌地折腾至今,所求不过是一句认可。
若是李去浊肯顺着她,说一句‘是哥哥们看错了,不该不带你。’,她或许会放下偏执,就此回头。
可李慕尘拼命追逐的傲来国三少爷,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她渴求天骄之子的认可,活着的李去浊也未曾给她。
甚至在她的父亲眼中,只当那位叛逆的女儿早已死去,苟活在世的,不过是肖天昊。
李慕尘倾尽所有,孤注一掷,可心中所求的一切依旧遥遥无期,正因如此,她已断绝了自己的回头路,也绝不回头。
我由衷地庆幸她不曾回头。
她没有妥协,我也没有原谅。
我要她的性命,告慰我枉死的同胞。
倘若李慕尘就此回头,一气道盟必会出手保全,到那时,我再想杀她,便要多费无数周折与手段。
我置身事外,沉默地看着李去浊清理门户。
李去浊抬手轻扶面具,将其稳稳归位,浑厚磅礴的法力顺着面具的纹路肆意涌动,散发沉稳而威慑人心的气息。
一道凌冽的光束从李去浊的面具中激射而出,不过一瞬,硬生生地将与李慕尘相融共生的肖天昊,从她的体内完整逼离。
强横的力量裹挟着肖天昊,使他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开。
李慕尘心头一慌,仓皇失措地转身望去,急切地呼喊出声,“天哥!”
那道呼喊入耳,肖天昊的周身伸展出数根触手,在他向后飞退的刹那,便紧紧地缠着李慕尘,“尘妹不必担心,有我在呢。”
苏苏眼见这一幕,不由地睁大双眼,惊呼出声:“是南国情蛊!”
纯混的那年,我几次三番地前往南国,虽然大多时候是去挑衅滋事,并未亲眼见过情蛊。
后来,我也翻阅无数古籍,对此物也算略知一二。
相传在南国,但凡女子爱而不得,便会种下一枚情蛊。
她们日日以心血喂养,夜夜以妖气滋养,虔诚祈求能与心上人相逢相伴。
只有一方深爱,一方不爱时,才会想着用秘术捆绑。
莫非李慕尘从未爱过肖天昊吗?
看着肖天昊卑微到尘埃里,竭力讨好的模样,想来便是如此。
到了此刻,我也推测出大半真相,李慕尘疯疯癫癫地闹到现在,所有的功成名就都离不开肖天昊。
她寄居在他的身体里,挥霍着他的深情,于是,她试着对他动心,想要回应这份感情。
可李慕尘最爱的,永远都是那个骄傲又偏执的自己。
偏爱自己从不是罪过,可若沾了无辜者的鲜血,就必须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可话又说回来,倘若连一丝真情都没有,她们又怎能引动情力,以此为己所用?
罢了,我也不愿深究。
我只信虚情假意建构的一切,哪怕在怎样小心翼翼地维持,最终也逃不过支零破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