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月初藏在门框漫开的阴影中,而阿姐一袭白衣,双膝着地的跪在冰室的中央。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衣裳,摆明是为某人披麻戴孝。
知也十指相扣围成一圈,举到眼前,权当一具简陋的望远镜,“这啥意思?谁家好妖在七夕穿白衣?玩呢?”
我以细若蚊蚋的嗓音,极低地说:“表白的人是东方月初,并不是姐姐,这一天对他意义深重,可对姐姐来说就是平常的一天,自然是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她点头,“这回是你说得对。”
屋内的寒气弥漫,此时,阿姐握着酒杯自斟自饮,那具尸首一动不动地铺在她身前的地砖上。
她满是震惊,伸手虚虚地挡在嘴前,却没能压住陡然升高的嗓音,“我的天啊,难道他们的表白真的需要死人来做见证吗?”
我将食指抵在唇前,比出噤声的手势,低声说:“嘘,咱们说话的声音要压低点,妖怪在偷听的时候,声音太大是大大大大大忌,你到底懂不懂啊?”
她漫不经心地耸肩,“怕什么,我们都没能听清里头的声音,他们哪里能够听见我们这里的谈话。”
我心中一急,不由地蹙眉,低声反驳,“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他们是主角,而我们是故事里的配角。
上天肯定赐予他们凌驾于配角上的天赋,听力远超我们,就是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时常觉着自己身处话本当中。
因为我身边的妖怪总会在某一天,做出许多令我难以理解的举动。
我看不见凤牺倒戈的动机,可再多的揣测都无济于事,她就是叛变涂山。
我找不到空青离去的缘由,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就是一声不吭地离我们远去。
我想不通阿姐聪慧敏悟、明慧通达、温润敦厚,苦情树怎么会生出放弃她的思想?
我更难以理解是世间可供报恩的途径数不胜数,知也为何执意留下东方月初?
纵使我一次次地试着挣扎,拼尽全力地扭转,依旧无法掌控事态的走向。
假如不是提前落笔的话本,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为何会接二连三地降临在这荒诞的世界?
我只觉得琢磨不透。
我反复地推敲和揣摩,能够拿来解释一切的,就只剩话本施加的束缚。
除此以外,我没有任何缘由,可以替他们的选择辩白。
我只是疑惑我是什么贱妖吗?为什么世界总是对我那么变态?
为何我总会认定自己是配角?
因为我只看见命运加注给我的戏份,只有坎坷的惨事,哪里会有如此智障的话本,会执着地将磨难全都倾泻在女主身上?
更何况我天性索然无趣,生活也平淡乏味,倘若我是女主,命运编织出的话本实在已经烂到极致。
我渐渐理清脉络,在这段虐恋情深的故事里,东方月初是爱而不得的男主,阿姐是完美无瑕的女主。
我虽然没在东方月初的身上瞧见半点属于男主的征兆与光环,可我认定阿姐才是故事的女主。
谁能赢得女主的青睐,谁能成为男主。
时至如今,唯有东方月初主动地,执着地追着阿姐,尚且没有其他的人选出现,我暂且将他视作话本当中的男主。
她不以为然地反问:“去,哪来那么多规矩,这哪里不一样了。”
我无声地冲她翻了一记白眼,索性尊重他人命运,不劝业余的贼。
蠢猪猪,带不动。
犹记上次偷听之时,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却没逃过阿姐的火眼金睛,更何况此刻的她像喝了假酒般亢奋,小嘴叽叽喳喳的叭叭,一刻也不肯停歇,风险更是成倍上涨。
我绝对不想再和她待在一起偷听墙角,难怪她听过的八卦寥寥无几,数量远远不及我,这完全咎由自取。
……
东方月初在门外错愕地愣了半晌,悲伤似要将他淹没,眼眶顷刻泛红,泪水悄无声息地淌过下颌。
她嫌弃地撇嘴,身子又往前探出半寸,低声嘟囔,“也不知东方月初怎会这般放不开,一直磨蹭着不肯进门,照这个样子,哪里能够掳获姐姐的心。”
事到如今,他的告白不存在模棱两可的结局,要么阿姐敞开心扉接纳他的真心,要么东方月初的满腔执念迎来一场落空。
看来他的胜算稀薄到近乎虚无,命运没有为他留存哪怕一星半点的余地。
我低声说:“他被拒绝了。”
阿姐刻意地将尸体放在寒凉地板,尽数摊开在东方月初的视野之中。
甚至阿姐格外体贴,下跪时偏转角度,脊背没有对准敞开的房门,更没有遮蔽横躺的尸身。
纵使灌木的枝叶横亘在我们身前,也能看清屋内的一切,更别提躲在门外、拙劣偷听的他。
温柔如阿姐,就连推开一个人,都顾及到这地步。
她睁大双眼,满脸写满难以置信,一声惊呼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
我飞快地伸手,掌心覆上她的唇瓣,拽着她一起伏下身,藏在灌木之间。
少顷,一丝后怕攀上我的脊背,我匆匆地望了一眼阿姐的方位,低声说:“嘘,小声点,偷听很光彩吗?”
以往的东方月初莽撞无畏,不在意任何人的议论和眼光。
他会死皮赖脸地闯入阿姐的世界里毫无顾忌地闹腾,像傻子般搅乱阿姐的节奏。
可此时,他却徘徊在门前,迟迟不敢进入,不是怯懦害羞,而是他明白,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再跨进了。
她挣开我的手,低声辩解:“他们从开始到现在都还没说上一句话。”
我轻轻一叹,“东方月初怎么可能比上那个死掉的人。”
东方月初赶来的时辰,终究晚了一步。
那场改变我与姐姐的劫难,在东方月初尚且只是天地间漂浮的微粒时,就已经真切地发生了。
那个人已经占据了阿姐整整两百年的妖生,东方月初又哪里有胜算,能够将他取而代之。
她忽然安静,不再出声。
我说:“不要妄想在七夕就能换来不一样的答复,就算他选在头七表白,被姐姐拒绝的结局也是板上钉钉。”
扎根在阿姐心中的执念,并不会随着几句情话就会消散无踪,更不会因为遇上一个莽撞的男孩,就能颠覆她已经封闭的世界。
若是阿姐旧日的伤痛可以被东方月初简单地愈合,那么阿姐自我折磨的数百年,那些的痛苦与煎熬,又算得上什么?
她满眼惋惜,“东方月初其实很好,偏偏便是栽在这一点。若是那个人……”
我说:“我心疼姐姐,我只为她的前半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