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糖的香甜四处漫开,各式各样的糖塑摆在摊面上,在灯火的映照下,似渡上透亮的光泽。
我不再执意地推脱,伸手拈起竹签,取下一枚小人模样的糖画。
她低笑出声:“你倒是喜欢人,该不会是这些年恨着恨着,就爱上了吧?”
我皱起眉头,对她的调侃心生抵触,斩钉截铁地出声:“我没有。”
我本就对人类没有多少好感,这一块糖塑,任凭它是慢慢融化,或是被我吃尽,我都不会生出半点可惜与心疼。
她淡笑着摇头,“不用急着否认,我只是想起旧日时光,那时的你,也是满心恨意的对我。”
我的指尖感受着糖画融化带来的黏腻,似有一股闷气淤积在胸腔里,带来难以喘气的窒息感。
我垂眸注视着手中的糖画,却提不起半点食欲,“我没有恨过你,我只是讨厌在你眼中的我,是那样不堪。”
恍惚间,我陷入回忆的旋涡。
与我长相一致,声线相同的妖怪站在我的眼前,她像一片照出我阴暗处的铜镜,总是字字尖锐地、毫不留情地数落我的遗憾与不堪。
正因如此,那时候的我总会窜出难以按捺地冲动,情绪像搅动的潮水般肆意翻涌,于是,我总会克制不住地发脾气。
再加上那时的我一身少年意气,桀骜轻狂,但凡有刺耳的话落入耳中,我就本能地抗拒,只想刺死这位‘胡言乱语’之辈。
等到我幡然醒悟,看清这糟糕的世界并不会毫无条件的偏袒我,更不会毫无保留地善待我。
那些尖锐的戾气才慢慢收起,我再也不会由着性子肆意动怒,往后的每一次生气,都是神经病在我面前刻意地挑衅和犯贱。
隔了半晌,我吐出一口浊气,“对于当年的事,我向你说对不起。”
她轻声地说:“好,都过去了,这些过往,就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我点头,“好。”
她眉眼柔和地看着我,“快吃吧,总这么握着,手该累了。”
……
我目光落向身侧的花精们。
花精们正笑颜烂漫地簇拥在一起,啃食着手中的糖画。
我看着她们鲜活的吃相,不知不觉,竟渐渐地入了迷。
愣神间,我咬了一口人头,糖的清甜在口腔中漫开,我轻抿着唇,细细品尝。
我恍然惊觉,一晃几十年过去,我已很久没在碰过甜食。
知也忽然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手背,她轻轻地咬在糖画的另一侧。
我举着已缺了手的糖人,“你干嘛咬我糖人的手脚,它都残废了”
凭她的权势和积蓄,本就不是缺少银钱,买不起第二份糖画的妖怪。
她扬起眉梢,一双眼眸里盛满玩味的笑意,“反正它已经被你断头了,缺胳膊少腿还重要吗?”
我字字铿锵地说:“很重要,这是我的糖人,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她微微俯身,正打算再朝我靠近,我误以为她又要来啃我的糖人,匆忙地抬手高高举起,将那枚残缺的糖画藏在身后。
我仍暗暗窃喜于自己足够机敏,反应迅速,可我没有等来啃咬糖画的动静,只察觉一片温热,她的唇又猝不及防地落在我的脸颊。
她又在不分场合地时刻撩拨我。
就在那一瞬间,周遭的吵闹声恍如隔了一层薄雾,世界像彻底停滞般,我脑海一片空白,就怔怔地呆立不动。
她倒是说到做到,想着要亲我,就绝不会轻易作罢,非要得偿所愿。
此时,晚风卷着焦糖的香甜,拂过发烫的脸颊,心中漾开一阵纷乱的悸动。
我一手举着糖人,另一只手抚着被她亲吻的侧脸,“你怎么又这样,这是公共场合,请稍微注意一下,禁止入夜宣淫!”
她神色淡然,甚至没有避开我的视线,“我就这样,反正你也喜欢,你不喜欢,那就去告我猥亵啊。”
我不会揭发她,也不会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害她名声扫地。
我也明白,但凡是留有余地、没有撕破脸皮的打闹,其实在外人眼里都是暧昧的调情罢了。
我张了张嘴,总有万千思绪,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热锅的温度烘着手中的糖画,我恍然回神时,融化的糖浆淌了下来,黏腻地糊满了我的手心。
于是,我一边舔舐着手中渐渐消融的糖画,一边看着她,“你吃我糖画就算了,还吃我豆腐,大馋丫头应该撑死了吧?”
她注视着我,轻笑出声:“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像一个小朋友啊。”
‘小朋友’这三字,光是听上去,本就自带柔弱无力的意味。
难道这时代发展过快,如今怼人都那么彬彬有礼吗?
我茫然地蹙眉,“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少吃一点吧,我怕甜食会损伤你的牙齿。”
我生出几分不平,神色满是错愕,带着一点激动,“既然这样,那你方才,还非要让我拿上一个糖人?”
她神情坦荡地挺直身板,理直气壮地对我说:“你管我?我就是有钱,乐意买给你吃,你又能怎么样。”
话已涌到嘴边,我正想与她辩驳,可视线瞥向一旁时,却见那群花精停下啃食糖画的举动,满脸困惑地看着我们。
小甲若有所思地摇头,“明面上都那么放肆了,私下更不知道这两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小雪趁小雨没有防备,悄无声息地凑近她,偷偷地舔了一口她手中的糖人,“长大真是自由,中妖的世界都那么狂野吗?”
小雨皱起眉眼,狠狠地瞪了小雪一眼,匆忙地将糖人拿远,“嘿,老妹,你咬的是我的糖人,你要给我咬一口,要赔给我。”
小雪的身子前倾,将脸庞往前一送,无所顾忌地伸到小雨面前,“我给你亲一口行不行?”
小雨嫌恶地摇头,“我真会告你猥亵,不,你的脸皮太厚了,应该告你的脸击打我的嘴唇。”
我翻了一记白眼,“喂,让你老是乱亲,出事了吧?教坏小朋友了。”
我像驱赶苍蝇般挥手撵走看戏的花精,另一只手捞过搁置在地的河灯,伸手推着她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