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那张照片还捏在娄晓娥手里,纸角被她的指腹捻出一道弯痕。
“背面有日期吗?”
“有,一九四九年九月,下面只写着第十二位客人。”
“夹页别拆,通信册单独锁进一号保险柜,封条你签,别再让第二个人碰。”
“可照片上那个人……”
“等我回去,当着你的面确认。”
林跃的语调,听着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先守住华商,照片丢不了,人不能再出事。”
电话里静了两秒,听筒中只剩电流杂音。
“我等你把爸爸带回来。”
通话刚断,镜湖医院的电话便接了进来。
手术已经结束,娄半城的股动脉没有被子弹伤到,右腿也保住了,只是未来三个月都不能下床。
搁下听筒后,林跃看向站在桌边的雷洛。
“耀东身上的东西,都清点完了?”
雷洛拉开证物袋,将硬币、烟盒、空弹匣和一条铜制皮带扣逐件摆上桌,塑料袋擦过木面,发出窸窣轻响。
拿起皮带扣,林跃用拇指沿着背面的焊缝摸了一遍。
【物品扫描完成】
【名称:改造铜制皮带扣】
【夹层物品:半截黄铜钥匙】
【关联钥匙:红色弹力球内残片】
【对应地点:提督马路二十四号当铺地下夹万】
刀尖送进焊缝后,王建军手腕向外一拧,铜片随即发出轻响,藏在里面的半截钥匙落进证物盘。
两截钥匙的断口贴在一起,就连缺损处也完全对得上。
仍守在码头外的费尔南多攥着那份尚未生效的戒严令,纸边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软。
林跃将拼好的钥匙装进信封,封口又折了两道。
“死人签不了新口供。”
目光越过甲板时,林跃看见耀东的尸体还盖在白布下,布角被海风掀起,露出一截泡的发白的裤脚。
“可死人藏下来的东西,通常比活人的话更可靠。”
七点零八分,提督马路二十四号,当铺老板刚拉下半扇铁门,雷洛便把跨境刑案协查回执贴上门框,贺新的律师紧跟着递出澳门法院签发的证物保全令。
分别贴在铁门两侧的协查回执和保全令,红印正对红印,谁想从手续上找漏洞,也得先过完这两关。
地下室藏在典当柜后面,两名伙计合力挪开木架,木脚擦过地砖,后面那堵刷过三遍石灰的墙露了出来。
按照钥匙的齿形检查过砖缝,王建军很快抽出一块空心青砖,里面的锁孔裹满石灰,边缘却有刚刚摩擦过的痕迹。
钥匙送进锁孔,两截黄铜一同转动,接连三道机簧声从墙内传出。
向里弹开的铁门刚露出缝隙,陈年的潮气便涌了出来,里面混着纸钞和铁锈的气味。
夹万第一层摆着三百万葡币,纸钞封条早已发黄,银行登记日期正好对应三年前那场尚未侦破的押款车劫案。
第二层没有现金,摆在里面的是十二只黄铜小盒,两列排开,每只盒子里都装着一枚私人印章,章面刻有船名、船长姓氏和航次编号。
压在盒子最下面的是一本黑皮册,封皮已经磨亮,书脊处还沾着几块暗红色印泥。
翻开第一页,林跃看见十二组数字和旗语记录的清清楚楚,每组六位密码,各自对应一艘娄氏货轮。
【复合物品扫描完成】
【名称:娄氏船队战时互保信物及航次密码册】
【船长私章数量:十二】
【协议启用条件:任意六枚船长章共同签押】
【启用事由:船东死亡、失踪、遭拘押或失去自由】
【协议效果:签押人可临时接管对应六艘船只】
【优先级:高于普通船东指令】
【异常记录:六枚印章于今日上午使用】
手指停在最后一行,林跃没有再往下翻。
旁边印泥槽里还留着鲜红痕迹,指腹碰上去时,表面依然是湿的。
绑架娄半城之前,耀东便算好了后面的事,他要先让船东失去自由,再凭六枚私章接走半支船队。
贺新的律师托着黑皮册封皮,没有直接触碰内页。
“这里的三百万葡币,是三年前的旧款,可旧船坞那三百万,却是财政司刚刚报失的现钞。”
抬起头后,律师又补了一句。
“威廉昨夜付的那笔定金,现在还没找到。”
摸过夹万侧壁时,林跃的指尖碰到一处翘起的铁皮,随后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寄存票。
青洲六码头,冷库十七号柜。
半小时后,赵大山从青洲传回消息,十七号柜的夹层里找到了三只油布包,总额三百万港币。
钞票封条来自威廉控制的离岸公司,所有编号都已核对,与财政司报失的那批现钞没有一张重合。
三笔钱分属三个年份,来路也完全不同,账目全部查清后,栽赃华商的罪名再也无法成立。
雷洛把三份清单并排铺在桌上,钢笔逐项点过纸面。
“耀东吞的是三年前的旧款,威廉昨夜拿新钱买命,财政司失款,则是有人专门送进旧船坞的。”
合上夹万证物册后,林跃将册子推回雷洛面前。
“把这段写进记录。”
雷洛拧开钢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写哪一句?”
“写清楚,华商不替任何人担罪。”
沉重的脚步声从地下室入口传来,大飞带着水鬼祥手下的一名船工走下来,手里还提着另一个证物袋。
“马丁那条线,查清了。”
一张旧货船登船牌被他放到桌面,边角泡过海水,姓名栏里的墨迹已经晕开。
“马丁确实从苏格兰地窖逃了出去,是威廉安排货轮接应,他藏在旧零件中间,一路跟到了澳门。”
大飞的手指按住登船牌背后的卸货印章。
“昨晚刚在旧船坞下船,脚都没站稳,他就让水鬼祥的人截住了。”
雷洛将那张登船牌翻了过来。
“那之前的供述呢,怎么回事?”
“那是二次抓获后审出来的,跟地窖现场没关系。”
大飞抽出两份押送回执,分别摆到马丁和查尔斯的证物袋旁边。
“人已经分船送往香港,马丁走水警线,查尔斯走四海线,两边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路线。”
“他们也都认了,苏格兰灭口行动是威廉出钱,马丁负责杀人,查尔斯负责伪造货船死亡记录。”
林跃在两份回执上签下姓名,墨水渗进纸张纤维,留下两道清楚的笔锋。
“活着交到颜雄手里,谁先改口,就把另一个人的口供摆到他面前。”
晚上八点,镜湖医院。
娄半城刚从麻醉中醒来,右腿还悬在固定架上,十二枚船长私章则装进透明证物袋,沿着床尾依次排开。
辨认出第一枚印章时,娄半城的呼吸停了一瞬,搭在被单上的手掌也慢慢收紧。
“这些东西……你们从哪儿找出来的?”
“耀东的地下夹万。”
林跃把黑皮册放到床边,册角碰上搪瓷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
“爸,这些印章……到底能调动什么?”
从第一枚印章一直看到最后一枚,娄半城没有马上回答,只把船名和航次编号逐一辨认。
看到第六个证物袋时,他才伸出食指,隔着塑料按住那枚印章。
“战时互保。”
“当年娄家的船替九龙防务线运过人,也运过物资,为了防着船东被人拘押,十二位船长便各自留下一枚私章。”
“六枚私章一起签押,就代表船东已经失去自由,拿着印章的人,也能临时接管对应的半支船队。”
侧过身后,雷洛让开了床尾的固定架。
“除了那十二位老船长,还有谁知道这份协议?”
“港督私人办公室。”
手指仍压在第六枚印章上,隔了片刻,娄半城才继续开口。
“还有麦克米伦夫人,二十年前,互保名单一直是她保管的。”
说到这里,娄半城抬起眼睛,目光停在林跃脸上。
林跃翻到黑皮册最后一页,六道新鲜印痕盖在一份复写指令上,签发时间写的清楚,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
那个时候,娄半城还在汇丰保管库里。
六枚船长章早已被对方盖好,印章随后交给耀东,只要绑架完成,接管指令便会自动生效。
耀东虽然已经咽气,可夹万里的这些东西,仍把他没来得及交代的事逐项印证了。
病房外的值班电话突然响起,铃声从半开的房门传进来,一遍接着一遍。
猪油仔跑过去接起电话,不过几秒,脸上的笑意便褪了个干净。
“跃哥,香港三号泊位来的急电。”
“六艘船一起断了岸电,船长不让华商的人登船,连战时互保旗都升起来了。”
接过听筒时,林跃带动电话线绕过床边,擦上固定架的一根金属横杆。
海峡另一头,娄晓娥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里混着汽笛声,还有人群奔跑的脚步声。
“六艘船都起锚了,港务拖轮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领头那艘刚发出一组航次密码。”
黑皮册被摊开,林跃的手指顺着十二组密码往下移动。
“把那组数字念出来,慢点,一个一个念。”
娄晓娥逐个报出六位数字,她每念一个,林跃的手指便跟着挪动一格。
第四位数字刚出口,娄半城便用左手撑住床垫,右腿的固定架被牵动着晃了两下,金属扣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等等,不对,这组密码跟出港没关系。”
“这是十二艘船沉没前,才会启用的归航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