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1月22日。
按末世前的日历计算,今天是除夕。
末世降临,天灾围城已经过去八个月。
暴雨最凶的时候,所有人都盼着雨停。
等雨真停了,大家都以为熬出头了,谁也没料到,转头就跌进了极寒的冰窟窿里。
两个多月过去,粤府的人还是没习惯这种冷。
零下五十多度的天气,就算放到华国东北,也是冷得母鸡都得踮起脚尖走路。
何况这是粤府地区。
极度低温,寒风刺骨,带着一丝丝钻进骨头缝的湿冷。
身上的棉服都感觉有一股湿哒哒的水汽。
对于习惯暖冬的粤府人来说,实在是难熬,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受着寒冷的魔法攻击。
难得的是,除夕这天,风雪减缓,走在路上起码能睁开眼。
柏苑小区的下沉广场,只剩下八根石柱竖立,其他一切都被冰封,仿佛是冰雪世界中的一抹标记。
从高楼往下看,石柱都系上了窄窄的红布条,是老顾前几天找废弃广告布剪的,颜色褪得发旧,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却格外扎眼。
风一吹,布条轻轻晃一下。
没人特意说这是过年的装饰,可路过的住户都会多看两眼。
就这么一点红,就算是末世里的年意了。
没有鞭炮,没有拜年声,整个小区安安静静的,却比平日多了点活气。
各个单元的岗哨房都烧得比平日旺,炭盆添了又添,住户们凑在一块儿过年。
不是什么集体福利,是大家默认的规矩:天太冷,人多挤着暖和,日子再难,除夕也得凑一口热的。
15单元的岗哨房里,二十多人围着炭盆坐,中间摆着个豁口的铝锅,热水咕嘟冒着泡。
之前开会被推举为15单元楼代表的那个年纪最大、又爱喝酒的老头,颤巍巍掏出两包方便面调料包,小心翼翼撕开来撒进去,嘴里还念叨:“海鲜味的,当年我孙子最爱吃。今儿咱们也开开荤,喝碗海鲜汤。”
调料粉在热水里化开,飘起一点油星子,连带着咸香味漫开。
大家你一勺我一勺,捧着搪瓷缸子喝,烫得嘶嘶吸气,却都笑着说鲜。
一大口锅只有两包调料粉,其实寡淡得很。
但没人觉得寒酸。
末世里,一口带咸味的热汤,就已经是年了。
7单元的岗哨房里更热闹些。
有人摸出了小半瓶白酒,有人掏出了纸包着的十几粒花生米,还有人贡献了半包榨菜。
酒轮着喝,一人抿一口,辣得直皱眉却痛快。花生米和榨菜你一颗我一条,分得分外均匀。
“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家跟老哥们喝茅台呢。” 有人笑着叹气,“谁能想到,现在一口散酒就跟过年似的。”
“知足吧。” 另一个人接话,“能活着,能凑一块儿喝一口,就比啥都强。”
话音落,大家都静了静,随即又碰了碰酒瓶,没再说丧气话。
酒少,话也不多,可围着一盆火,你分我一点,我让你一口,就比独自缩在家里暖得多。
12单元是孩子最多的,岗哨房里挤了七八个个小孩,都裹得圆滚滚的,把能穿的都穿上,围着炭盆坐。
大人们怕孩子冻着,把炭盆烧得最旺,有人提议让孩子们唱首歌,就当过年了。
起初孩子们还害羞,你推我我推你,后来有个小姑娘先开了口,是首幼儿园教的新年歌。
稚嫩的童声软软的,顺着门缝飘出去,落在寂静的雪地里,又轻又脆。
大人们坐在边上听着,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有人赶紧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用袖口蹭了蹭鼻梁,吸了吸鼻子。
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天太冷,泪珠沾在脸上,转眼就能冻成冰碴子。
没人哭出声。
孩子的歌声就是念想。
只要还有孩子在唱歌,日子就还有奔头。
8单元的岗哨房却已经忙得团团转。
整个8单元楼存活住户人数最多,接近60人。为了能吃上一口年夜饭,所有人都动员起来。
老顾系着个旧围裙,正带着几个小伙子做饭。
没有天然气和煤气灶,就用最原始的柴火小灶炉。老顾负责炒菜,小伙子负责添柴掌握火候。
小魏蹲在地上揉面,旁边摆着半袋面粉、一小块冻猪肉,都是单元里各家各户凑出来的。
你出一碗面,我出一勺油,他出半棵菜,凑着凑着,就凑出了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还有26楼送来的新年贺礼,一条腊肉,几条腊肠。
当然比不上末世前的吃席,但起码每个人都有一口热乎的。
几个妇女带着老人在另外一个柴火小灶上焖饭,散装的大米质量参差不齐,但没人会在意,能吃饱就行,往米饭里加几片腊肠和腊肉,就是珍馐百味。
“慢点,别冻着手!” 老顾回头叮嘱了一句,看着满屋子忙活的年轻人,眼里带着笑意。
“顾叔,饺子馅拌好了!”
“顾叔,炭火够了,再添就冒烟了!”
招呼声此起彼伏,屋里热气腾腾的,米香、面香、腊肉香混着炭火味,是末世里最踏实的烟火气。
和8单元的热闹比起来,16单元就冷清多了。
当初跟着起哄围攻26楼的住户,走的走、病的病,死的死,几乎空了一半。
剩下的人也没了当初的气焰,缩在岗哨房里,围着一盆炭火,面前只有几袋压缩饼干和半壶热水。
没人提过年,也没人敢抱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们知道,能留在柏苑、靠着联防队守大门,已经是捡了便宜。
当初犯过浑,现在就得受着,不敢再惹事,更不敢再去敲26楼的门。
没人说话,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透着股压抑的窘迫。
单元楼深处,王文强家却关着门,安安稳稳的。
炭盆烧得旺,锅里熬着菜干粥,边上温着薄薄几片肉。
儿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块水果糖,时不时舔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苏苏在给孩子缝补手套,王文强蹲在炭盆边翻烤着一小块干粮,火候控得仔细。
“慢点吃,别噎着。” 王文强把烤软的干粮掰成小块,递给儿子,“等开春了,爸再带你出去找好吃的。”
小男孩用力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笑得眉眼弯弯。
苏苏看着父子俩,轻声说:“要不要给林小姐他们送点东西过去?年三十了,咱们也该表个心意。”
“送过了。” 王文强仔小心翼翼的搅拌着菜干粥,生怕粘了锅底,“林小姐喜欢金首饰,我在交易市场用一颗菜干换了一大包,今天一早就挂在25楼的防盗门上。
幸好现在没人瞧得上金子,一口菜就能换不少。媳妇儿,咱俩结婚的时候,我都没买过这么多金首饰给你,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补偿你……”
苏苏温婉的笑意如春日暖阳,她笑着摇头,“说什么傻话,现在这世道,有口吃的才重要。有你,有孩子,我心满意足了。”
王文强给妻子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的捧到她面前。
他拎得清。
26楼愿意带他们玩,是因为他懂分寸、知进退。
送礼要送到人的心坎上,投其所好,却又不过分打扰,心意送到了就行,没必要特意敲门打照面。
关起门来,一家三口整整齐齐,有热粥有肉,孩子还能笑,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孩子偶尔的笑声,细碎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