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知这位萧使臣的真实身份,却也听出了陛下话里的分量 —— 这哪里是普通使臣,分明是身份有诈!
萧烬严却并未慌乱,他似乎早料到宣帝会有此一问,脸上没有半分惊愕,反而再度躬身,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语气诚恳。
“陛下圣明,隐瞒身份入楚,是臣之过,臣知罪。”
“罪?”
宣帝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大晟君王屈尊降贵,隐匿身份潜入我南楚都城,如今又张口便要娶朕的嫡长公主,朕倒是想问问,大晟陛下此举,究竟是真心求娶,还是借着联姻之名,另有所图?”
最后几个字,语气微沉,带着帝王的威压与审视,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
他不是不信瑶瑶的眼光,也不是忌惮大晟的势力,只是作为父亲,女儿的终身大事,容不得半分算计。
他可以容忍瑶瑶私下与这“使臣”往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他的身份,可真要谈婚论嫁,他必须替女儿把好关。
他要的,不是一场带着政治目的的联姻,不是两国邦交的筹码,而是女儿能得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萧烬严直起身,迎上宣帝锐利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沉甸甸的认真
“陛下明鉴,臣隐瞒身份,绝非有意窥探南楚,更不是为了邦交换取利益,只是…… 臣与公主之间,渊源颇深,若是一开始便以大晟帝王的身份出现,只怕君臣有别,诸多隔阂,只怕连靠近她都难。”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带着穿越了生死与岁月的厚重
“臣求娶公主,与大晟、南楚的邦交无关,与城池榷场无关,只与她一人有关,臣喜欢她,敬她,想护她一世安稳,从前她吃过太多苦,往后余生,愿她常伴欢喜,再无半分委屈。”
“臣知道,陛下疼惜公主,怕她受委屈。”
萧烬严微微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郑重
“臣也是,江山万里,帝位权重,在臣心里,都不及她一人重要,此番求娶,不是为了大晟拉拢南楚,只是我萧烬严想求她为妻,仅此而已。”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与宣帝敲击龙椅扶手的“笃笃”声交织。
宣帝靠在龙椅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目光深邃地打量着阶下的年轻人。
他见过无数使臣、无数诸侯王,个个巧舌如簧,言辞恳切,可眼底的算计藏都藏不住,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说起瑶瑶的时候,眼神是亮的,那份郑重与珍视,装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宣帝才缓缓开口,方才的威严与冷厉似乎被这漫长的静默磨平了几分,语气虽缓和,却仍带着帝王惯有的试探,如同一把钝刀,在暗处悄然出鞘。
“哦?既是真心求娶,那朕倒要问问,你是以大晟帝王的身份求娶,那朕的瑶瑶嫁过去,是为妃,还是为后?”
帝王后宫,三宫六院本是常态。
便是两国联姻,公主多为贵妃,已是极高的位份,宣帝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他说为妃,哪怕条件再优厚,他也绝不会答应。
他的女儿,金枝玉叶,岂能去给人做‘小’。
萧烬严没有半分犹豫,抬眼直视宣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自然是皇后,我的皇后,大晟唯一的皇后。”
“臣登基至今,后宫虚设,并无妃嫔。”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然,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承诺早已在他心中淬炼了千百遍,不容任何质疑。
“公主嫁过去,便是大晟国母,中宫之主,臣此生,只会有她一位妻子,后宫之中,也只会有她一人,臣以大晟江山起誓,绝不负她。”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宣帝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讶之色。
他确实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尊贵,也猜到了对方言语中的几分真心,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竟敢将“唯一”与“虚设”这两个词,如此轻巧又如此沉重地砸在这金銮殿上。
三宫六院从来不是简单的私情,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堂棋局,是平衡前朝势力的权术砝码。
这个人竟敢当着他的面,许下这等惊世骇俗的承诺,要么是年少轻狂、一时冲动,要么是真的把瑶瑶放在了心尖上,连前朝势力平衡都愿意为她让步。
宣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想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出半分敷衍、半分算计,可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片赤诚与坚定,那是一种足以灼伤人的纯粹,让他心头微震。
时间仿佛凝滞,殿内香炉中的龙涎香燃了小半寸,青烟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宣帝缓缓开口,方才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似乎散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岁月沉淀下的、为人父的深沉与斟酌。
“此事,朕不能即刻答复你。”
“婚姻大事,不是朕一句话就能定的,瑶瑶的性子,你想必也清楚,她的婚事,向来由她自己做主,她若是愿意,朕便没什么意见;她若是不愿意,便是你开出再优厚的条件,朕也不会答应。”
宣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先回去吧,朕会问问瑶瑶的意思,有了结果,自会派人传信给你。”
“臣遵旨。”
萧烬严躬身行礼,没有半分纠缠。
他要的从来不是宣帝强行赐婚,而是一个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机会,宣帝愿意去问她的心意,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再度躬身告退,转身缓步走出太极殿,玄色的背影挺直如松,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殿内,宣帝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良久才轻叹一声。
李全侍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陛下低声喃喃了一句。
“这小子…… 倒是个有担当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瑶瑶的眼。”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