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的车轮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慢悠悠晃到听风楼的后巷.
卫辞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烟青色的杭绸料子柔软亲肤,比宫里惯用的贡缎少了几分厚重板正,多了几分妥帖的垂坠感,随着车身的轻晃轻轻蹭着小臂,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舒服得让人放松下来。
今日这一趟出城,算得上意外连连。
先是撞见北辰双皇子遇刺,顺手解决了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平白收下北辰两兄弟的两个人情;后又偶遇陆北柠,三言两语点醒了那个困在深闺枷锁里的姑娘,看着对方眼里重新燃起的亮芒,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脑子里慢悠悠把今日的事过了一遍,条理清晰得像在整理账册:北辰的人暂时不足为虑,只要他们守着本分不在京城生事,大可先放着,静观其变便好。
叶韬的案子已经落定,户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接下来该借着张太傅的手,把李言卿慢慢推上去,这步棋急不得,得文火慢炖。
陆家那边,陆北柠若是真能凭着这股劲闯出来,倒也是一枚极有分量的棋子 —— 不必刻意拉拢,只要她想挣脱联姻的桎梏,想真正握住自己的人生,自然会往同一条路上靠。
盘算间,马车稳稳停了下来,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
“殿下,听风楼到了。”
卫辞鸢掀开车帘下车,刚站稳,守在门口的掌柜就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殿下您可回来了!两位姑娘在三楼临天阁等着呢,时不时就问您回没回来,可盼着您了。”
“有劳掌柜的了。”
卫辞鸢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没什么架子。
“不敢不敢,殿下折煞小人了。”
掌柜连忙侧身引路,亲自陪着往楼上走
“您上去歇着,小人这就让人给您送新沏的碧螺春和刚蒸好的桂花糕。”
楼梯是老榆木做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下大堂里坐满了听书的客人,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满堂叫好声混着茶香、瓜子香飘上来,热热闹闹的,满是市井烟火气。
走到临天阁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阿禾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青禾姐姐你看!我终于解开第三环了!这个九连环也没那么难嘛!”
紧接着是青禾带着笑意的声音
“是是是,我们阿禾最聪明了,慢着点解,别夹了手。”
卫辞鸢推开门进去,屋里的两人同时抬头,阿禾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把手里的九连环往桌上一扔,蹦蹦跳跳地就扑了过来,像只归巢的小燕子。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好久啦!”
她扑到卫辞鸢身边,习惯性地想去拉姐姐的手,抬头的瞬间却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围着卫辞鸢转了小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哇!姐姐你这件衣服好好看啊!”
烟青色的料子素净雅致,袖口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既不张扬,又衬得人眉眼温润,连周身那点久居上位的凌厉都柔化了几分,像雨后刚抽条的青竹,清挺又温柔。
阿禾伸手轻轻摸了摸袖口的料子,软乎乎的,带着点新布料特有的清香气,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
“料子摸着也好软,颜色也好看,比宫里那些绣满花的衣服舒服多了!姐姐你在哪里买的呀?”
卫辞鸢被她围着转得好笑,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路过西街一家布庄,看着合适就换了一身,你要是喜欢,改日让那家布庄的绣娘也给你做几身,挑你喜欢的花样,领口袖口绣小兔子、小松鼠都行,随你选。”
“真的?!”
阿禾眼睛一下子亮到了极致,差点蹦起来,抱着卫辞鸢的胳膊晃了晃
“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她就喜欢这种软软的、素净的料子,宫里的衣服虽好,却都规规矩矩的,不是绣凤凰就是缠枝莲,穿着总觉得束手束脚,哪有这种自在。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青禾笑着走过来,先对着卫辞鸢躬身行了一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全身,见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血迹伤口,悬了一下午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语气也跟着松快了些
“殿下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她嘴上没多问,心里却一直提着心,殿下出门时一身月白衣裳,回来却换了身烟青的,再联系殿下临走时凝重的神色,说没出事她是不信的。
可殿下不说,她就不会多问,这是做下人的本分。
“挺顺利的,没什么麻烦。”
卫辞鸢走到窗边的罗汉床旁坐下,接过青禾递过来的温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让你们久等了。”
“不久不久,也就等了一会儿。”
阿禾连忙摇头,又有点委屈地瘪了瘪嘴
“就是楼下说书的讲来讲去都是那几个老故事,什么武将出征、才子佳人,我都听腻了,要不是青禾姐姐陪着我玩九连环,我都要睡着了。”
她说着,跑到桌边把自己一下午的 “战果” 都扒拉过来,献宝似的摆到卫辞鸢面前,一样样给她看。
桌上零零碎碎摆了一堆,有绣着草药纹的青布香包,有雕花精巧的拇指大银铃,还有用彩色泥捏的小面人,样样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却都带着小姑娘认认真真的心意。
卫辞鸢拿起那个兰草香包,放在鼻尖闻了闻,清苦的草香混着淡淡的薄荷味,清爽提神,确实是阿禾会喜欢的方子。
青禾在旁边收拾着散落的零碎,把小玩意儿都装进一个绣着梅花的青布包里,又给卫辞鸢端来一碟刚送上来的桂花糕。
“殿下尝尝,刚蒸好的,还热着呢,这家的桂花糕是京里有名的,用的是今年新摘的金桂,甜而不腻。”
卫辞鸢捏了一块尝了尝,确实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很浓,却不齁人,口感刚刚好,她靠在软垫上,就着温茶吃了小半块,抬眼望了望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夕阳铺在青石板街上,把来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摊子都点起了小小的灯笼,暖黄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气,把傍晚的京城衬得格外温柔。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宫吧。”
卫辞鸢放下茶盏,拍了拍手上的糕饼碎屑
“再晚些,父皇该派人来问了。”
“是,奴婢这就收拾东西。”
青禾应声,手脚麻利地把阿禾的零碎都装好,又检查了一遍包间,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阿禾也连忙把那半只糖画塞到卫辞鸢手里。
“姐姐你拿着,路上慢慢吃!可甜了!”
三人下楼的时候,掌柜的早就候在楼梯口了,一路恭恭敬敬送到门口,看着她们上了马车,直到车帘放下、车轮动起来,才敢直起腰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长公主看着和气,可那身久居上位的气场,还是压得人不敢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