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汉口郊外。清晨。
巧英是被织机声吵醒的。
咔哒咔哒,密得像心跳。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木板拼的,有几条缝,晨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道地落在被子上。
她坐起来,被窝的另一半是凉的。
昨晚她睡在床中间,没有往边上滚。但她的手,睡着的时候不自觉地伸到了那边,掌心贴着冰凉的床单。
她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戒指还在。银色的环,内侧刻着“陆门”。
她用右手摸了摸,戒指被体温捂得温热。
“小姐。”春桃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来,“您醒了?”
“嗯。”
“早饭好了。小米粥,咸菜,还有昨天剩下的半个红薯。”
“好。”
巧英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蓝布旗袍。铜镜里,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她用梳子蘸了水,把头发梳得光溜了些,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胭脂——还是去年过年时春桃买的,没用过几次。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脸颊上抹了抹。
镜子里的脸,多了点血色。
“小姐,”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她,“您今天擦胭脂了?”
“不行吗?”
“行。”春桃咧嘴笑了,“好看。”
巧英没理她,走出账房。
厂房里的织机全都开动了。七台织机,咔哒咔哒,梭子在经线间穿行,快得像飞。赵桂兰坐在第一台织机前,手在梭子间翻飞,头都没抬。
“赵姐,今天产量多少?”
“到现在出了十二匹。天黑前还能出八匹。”
巧英点了点头,走到染缸旁边。陈树生蹲在缸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样,对着光看。他的白大褂上沾了几块新的染料渍——一块靛蓝,一块茜草红。鼻梁上又蹭了一道黑印。
“树生哥,这批颜色怎么样?”
陈树生把布样递过来。“你看。色牢度比老配方高了两成,成本降了一成。”
巧英接过布样,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深蓝色,很均匀,没有色差。她忽然想起昨晚——昨晚怀瑾穿的那件军装,就是这种深蓝色。袖口破了,她缝了几针。
“巧英?”陈树生叫她。
“嗯?”她回过神来。
“你走神了。”
“没有。”她把布样还给他,“继续染。”
陈树生接过布样,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晨光里很显眼。
他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继续调染料。
“好。”
午时。苏曼婷来了。
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两罐咸菜、一包腊肉、还有几块桂花糕。
“苏姨,您怎么来了?”巧英迎出来。
“来看看你。”苏曼婷把竹篮放在石桌上,“你一个人在武汉,没个长辈照应,我不放心。”她顿了顿,看了巧英一眼,“再说了,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合伙人病了,我的订单谁做?”
巧英笑了。“苏姨,您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
“中听的话,我不会说。”苏曼婷坐下来,提起茶壶倒了两盏茶,“但我做的事,都是实在事。”
巧英在她对面坐下。“苏姨,您有什么事?”
苏曼婷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渡边的人,昨晚到了武汉。”
巧英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汉口码头有熟人。昨晚看见两个人从船上下来,说的不是中国话,也不是英国话。”苏曼婷看着巧英,“他们打听钟家。打听你。”
巧英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他们打听到什么了?”
“不知道。但我来告诉你——渡边不会善罢甘休。他在苏城没拿到的东西,会到武汉来拿。”苏曼婷顿了顿,“巧英,你一个人在武汉,要小心。”
“我不是一个人。”巧英放下茶盏,“我有工人,有树生哥,有春桃。”
苏曼婷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左手的戒指上。那枚银色的环在阳光下很显眼,内侧隐约可见“陆门”二字。
“怀瑾送你的?”
巧英没有否认。“是。”
“他娘知道吗?”
“不知道。”
苏曼婷沉默了一会儿。“章佩瑜那个人,我听说过。她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怀瑾拉扯大,不容易。她对儿子的婚事,不会放手。”她顿了顿,“你要有心理准备。”
巧英没有说话。她知道苏曼婷说的是实话。章佩瑜不会同意。那个周家二小姐,才是她心目中的儿媳妇。
“苏姨,我知道。”她说,“但怀瑾同意了。他同意了,就够了。”
苏曼婷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丫头,”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比你娘硬。你娘当年要是也有你这么硬,我也不会恨她二十年。”
“苏姨,您还恨我娘吗?”
苏曼婷收了笑容。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玉佩戴了二十年,温润莹莹。
“不恨了。”她说,“恨不动了。你娘都走了,我恨谁去?”她抬起头,看着巧英,“我现在只恨渡边。恨他利用我,恨他烧了钟家的库房,恨他把我当棋子。”
巧英伸出手,握了握苏曼婷的手。苏曼婷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掌心有薄茧。
“苏姨,我们一起对付他。”
苏曼婷点了点头。
傍晚。陈树生在实验室里坐到很晚。
桌上摆着几块布样、几瓶染料、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手里拿着笔,笔尖抵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今早,晨光里,巧英手上的那枚戒指。银色的环,戴在无名指上。
他认识那枚戒指。
那是陆家的祖传婚戒。他在苏城见过章佩瑜戴过。
怀瑾送的。
陈树生放下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灰,还有一小块染料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只要她好。是谁给的戒指,不重要。”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实验数据。
入夜。账房里。
巧英在整理账本。春桃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您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春桃把碗推到她面前,“您要是不吃,我就去跟彩姨说。彩姨说了,您要是瘦了,她拿我是问。”
巧英看了她一眼。“你跟彩姨什么时候穿一条裤子了?”
“从我俩都操心您开始。”春桃把勺子递给她,“吃。”
巧英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甜的,糯的,烫的。
她吃了几口,放下勺子。
“春桃。”
“嗯。”
“你觉得,怀瑾能回来吗?”
春桃愣了一下。“小姐,您怎么问这个?”
“你回答就行。”
春桃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陆长官答应了您。他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
巧英看着春桃。春桃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她。
“你比我有信心。”巧英说。
“因为我不是您。”春桃说,“您想得太多了。头发会白,胃会疼,觉会睡不着。我什么都不想,就知道——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陆长官是当兵的,当兵的人,最守信用。”
巧英没有说话。她端起碗,把银耳羹喝完了。
春桃收了碗,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姐,戒指很好看。”
巧英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环,内侧刻着“陆门”。
“嗯。”她说,“很好看。”
九月初。武汉。天气转凉。
巧英收到一封从上海辗转寄来的信。信封上只有四个字——“钟巧英亲启”。字迹是宋云澜的。
她拆开信,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几行字——
“巧英:南京吃紧,武汉不稳。前线急需被服,你的厂要加快生产。另,佐藤已到南京,目标可能转向你。小心。云澜。”
巧英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佐藤到了南京。
她在苏城没见过佐藤,但听说过这个人。日本陆军退役大佐,三菱商社驻华高管,精通中国商道。山本雪子请来的人,不会简单。
他到了南京,下一步就是武汉。
巧英站起来,走出账房。
“树生哥!”
陈树生从实验室探出头。“怎么了?”
“新染的样品,今天能做出来吗?”
“能。再有两个时辰。”
“好。做出来之后,连夜赶工。前线等着用。”
陈树生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九月初三。下午。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房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藏青色旗袍,头发挽成髻,戴着一对珍珠耳环。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像一潭死水。
章佩瑜。
春桃第一个看见她,跑进账房:“小姐,外头来了个太太,看着像——”
巧英放下笔,走到门口。
章佩瑜站在院子里,正在看那些织机。她的目光从织机上移开,落在巧英脸上。
“钟小姐。”
“伯母。”巧英福了一礼,“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章佩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怀瑾走了,我一个人在武昌待着也没事。过来看看他的——”她顿了顿,“看看他的朋友。”
巧英让进账房,倒了茶。
章佩瑜坐下来,没有喝茶。她的目光落在巧英的左手上——那枚戒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看了很久。
巧英没有躲,也没有把手藏起来。她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怀瑾给你的?”章佩瑜终于开口。
“是。”
“你知道这枚戒指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陆家的祖传婚戒。传给长媳的。”
章佩瑜看着她。“你知道,还收?”
巧英放下茶盏,看着章佩瑜的眼睛。“伯母,怀瑾给我,我就收了。他要是让我还,我就还。他不让我还,我就不还。”
章佩瑜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织机声,咔哒咔哒,密得像心跳。
“我给怀瑾相中了周家的二小姐。”章佩瑜忽然说,“武昌周家,做钱庄生意的。家世好,人也好。温顺,贤良,会持家。”
巧英没有说话。
“我跟怀瑾说,周家二小姐适合他。他说——‘娘,我心里有人了。’”章佩瑜的声音有些发紧,“我问他是谁,他不说。但我知道是你。”
巧英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钟小姐,我不是来闹事的。”章佩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只是来看看。看看怀瑾心里的人,是什么样的。”
“您看到了。”
“看到了。”章佩瑜站起来,“你很好。能干,懂事,撑得起一个家。但——”
她顿了顿。
“你和怀瑾,不是一路人。他是军人,今天在这儿,明天不知道在哪儿。你是做生意的,要安稳定居。你们两个,聚少离多,能有什么结果?”
巧英也站起来。“伯母,这些话,怀瑾跟我说过。他说——‘我娘不同意,但我同意。’”
章佩瑜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真这么说?”
“真说了。”
章佩瑜沉默了很久。她走到门口,背对着巧英,站了一会儿。
“钟小姐,怀瑾要是回不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别等他。”
说完,她跨出门槛,走了。
巧英站在账房门口,看着章佩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件藏青色旗袍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灰暗的光线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怀瑾要是回不来。
不会的。
她摸了摸小腹。那里什么都没有。
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