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循环正式启动。系统提示弹出:【72小时循环开始。请观察家庭悲剧的完整链条。】
沈溯做了一个决定:不做任何干预。
看完整一遍,沈溯对白秋说,先看完整一遍再动手。
白秋点头。
第一天。
理查德在傍晚时分推开家门。衬衫皱成一团,领带不见了,浑身酒气。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踢翻鞋架。第二件事是摔了厨房桌上的一个盘子。
玛丽安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理查德。盘子碎在她脚边,她没有低头看。
你又喝了。玛丽安说。
理查德没回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打开一瓶威士忌。
杰克从二楼冲下来。你又打她了?
理查德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关你什么事?
杰克冲上去。十七八岁的男孩力气不小,一拳打在理查德的肩膀上。理查德从沙发上摔下来,撞翻了茶几。然后理查德从地上爬起来,抄起酒瓶。
杰克挡住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客厅打到玄关。最后杰克被理查德一肘子撞在嘴上,嘴角裂开,血流下来。杰克抹了一把血,推开理查德,夺门而出。
门在杰克身后弹回来,又弹回去,又弹回来。三次。力度完全一样。
莉莉坐在楼梯上,从头看到尾。布偶兔子放在膝盖上。莉莉的眼睛跟着理查德,跟着杰克,跟着那扇来回弹的门。然后莉莉低下头,看着兔子。
沈溯上了二楼。莉莉的房间门开着,桌上铺着一张白纸。沈溯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只兔子。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石头和悬崖。兔子的眼睛画得很大,嘴巴是弯的,像在笑。悬崖下面画了蓝色的线条。可能是水。
莉莉不在房间里。
沈溯下楼,在厨房找到了玛丽安。玛丽安在切菜。菜刀起落,节奏均匀。然后刀停了。玛丽安握着刀柄,手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沈溯等了十五秒。
玛丽安继续切。切了三刀。又停了。
这次停了更久。沈溯数了三十秒。玛丽安的手开始抖,然后她把刀放在案板上,转身走到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水冲在手背上。玛丽安看着水流,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第二天。
理查德的暴力升级了。
他砸了壁炉上方的相框。玻璃碎了一地,一家四口的合照裂成两半,裂线正好从中间穿过,把父亲和母亲分成两边。
玛丽安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捡着捡着开始哭。哭声不大,像是已经哭过太多次,声音的通道被堵住了,只能从很小的缝隙里挤出来。
沈溯注意到玛丽安的手在往床头柜的方向伸了一下。那里放着那个棕色的药瓶。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没吃药。
院子里传来吱呀声。秋千在动。
莉莉坐在秋千上,双脚蹬地,秋千越荡越高。绳子和横杆的接口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莉莉的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莉莉的身体几乎和横杆平行,脚朝上,头朝下,碎花裙子翻过来盖住了脸。
然后秋千荡回来。莉莉的脚重新蹬地。又一次最高点。
一个穿黑色t恤的玩家走过去。沈溯认出这个人,叫陈磊,力量型玩家。
小女孩,别荡了,太危险。陈磊伸手去抓秋千。
秋千没停。莉莉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荡。
陈磊再次伸手。这次他抓住了秋千的绳子。秋千猛地停住。莉莉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甩出去,摔在草坪上。
同一时间,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理查德把整个酒瓶砸向了墙壁。碎片飞溅。理查德朝陈磊的方向看过来,但不是看陈磊,是穿过陈磊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然后理查德抄起另一个瓶子,朝门口走来。
陈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酒瓶砸在他的后脑勺上。玻璃碎了,酒液和血混在一起流下来。
苏沐从侧面冲出来,一把抓住了理查德手里的第二个酒瓶。苏沐的力量不大,但出手的速度极快。
理查德的手臂被定住了。但他没有停。他的拳头从另一个方向挥出来,打在苏沐的肩膀上。苏沐后退了一步。
理查德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空。像是他在按照一个预设好的程序执行动作。他感觉不到痛,也不在乎别人的反应。他只是在重复。
苏沐松开了酒瓶,后退。理查德继续朝空气挥拳。
第三天。
莉莉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台上。
窗户打开了。莉莉的脚踩在窗框外侧的窄沿上。风从下面吹上来,把她的辫子吹得乱七八糟。
莉莉!几个玩家同时喊。
莉莉低头看了一眼草坪。然后她张开双臂。
她跳了。
身体离开窗台的那一瞬间,沈溯看到了莉莉的脸。
那不是的表情。
沈溯在审判日副本里见过很多种表情。恐惧的、绝望的、平静的、释然的。莉莉脸上的表情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那是一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表情。是后悔。是一个孩子在跳下来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掉下去是不会飞的。
莉莉摔在草坪上。
没有血。
身体像被丢弃的布偶一样瘫在那里。姿势不自然,左臂弯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头偏向一侧,布偶兔子掉在两米外。
玛丽安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了草坪上的莉莉。
玛丽安没有跑过去。
玛丽安站在家门口,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尖叫。尖叫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停了。不是停不下来,是突然停了。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玛丽安转身走回屋里。
理查德坐在客厅地板上。他拿起酒瓶,开始喝。不停地喝。一口接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浸湿了衬衫。
理查德的身体开始抽搐。
先是手抖,然后肩膀抖,然后整个上半身都在抖。酒瓶从手里滑出去,在地板上滚了几圈。理查德蜷缩在地上,膝盖顶到胸口,额头贴着地板。
玛丽安走进浴室。门关了。
水声响起来。
沈溯站在浴室门外。水声很大,哗啦啦的。沈溯敲了一下门。没有回应。水声没有变化。
沈溯推了一下门。锁了。
同一时间,系统提示弹出:【Npc杰克在返回途中遭遇意外。状态:死亡。】
沈溯站在走廊里。浴室的水声。客厅理查德的抽搐声。草坪上莉莉安静的身体。
七十二小时到了。
天暗了三秒。
完全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重力感。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电源拔掉了。
然后光亮了。
沈溯站在街道上。脚下的草坪绿得发亮。洒水器在转,吱呀,吱呀。爵士乐在放。Louis Armstrong沙哑的嗓音从某个看不见的收音机里飘出来。
沈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系统计时器。循环时间:00:00:00。
日历翻回1957年6月14日。
沈溯转头。
所有人都在。二十五个玩家站在街道上。有人弯腰喘气,有人四处张望,有人呆立不动。
莉莉在院子里荡秋千。吱呀,吱呀。她在哼一首歌,调子不完整,只有几个音符在循环。
系统提示:【第一次循环结束。第二次循环开始。死亡Npc已重置。玩家记忆保留。】
沈溯开始清点人数。二十五个。一个不少。
但有人不对劲。
那个在第二天被理查德用酒瓶砸伤的玩家,叫陈磊。陈磊站在人群边缘,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表情困惑。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陈磊说,声音含糊,像刚睡醒。我记得我被砸了。但伤口呢?
陈磊摸了摸后脑勺。皮肤光滑,没有伤疤,没有肿包。
编号七走到沈溯身边。
这就是复活的代价,编号七的声音很低,他受过的伤好了,但那段记忆被抽走了一部分。他不记得受伤的过程了。
再死一次呢?沈溯问。
再死一次,丢的东西更多。可能是一段关系的记忆,可能是一种情绪的反应方式。编号七顿了一下,再死两次,他就会变成这个房子里的Npc。
沈溯看着陈磊。陈磊还在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的困惑正在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
沈溯走向院子。
莉莉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在草坪上。布偶兔子被夹在腋下,缺了半只耳朵的那面朝外。
又开始了,莉莉说。语气平淡,像一个活了三百年的老人在说又下雨了你们这次打算怎么办?上一个循环里,有人试图杀了我爸爸。没用。他第二天还是会回来。
沈溯蹲下来。
你记得之前所有循环的事?
莉莉歪了一下头。布偶兔子在她怀里晃了晃。
当然,莉莉说,我记得所有事情。每一次。每一个人。这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