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设定自由意志的边界。
这一步比第一步难。第一步是物理常数,有观察者文明十亿年的数据可以参考,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第二步没有标准答案。自由意志到什么程度算自由,到什么程度会变成灾难,这条线没有人画过。观察者文明画过一次,画到了零,然后死了。沈溯要画一条不一样的线。但画在哪里,沈溯只能自己想。
沈溯在球体旁边坐下来,面对着那片已经有了骨架的空白。
系统可以引导。沈溯设定了这条规则。新世界的底层系统拥有观察和引导的能力。当人类走向自我毁灭的边缘时,系统可以发出信号,可以制造巧合,可以在关键节点上轻轻推一下。但只能推一下。不能拦。不能替人转弯。就像你看到一个人往悬崖边走,你可以喊一声,可以指一下警示牌,但你不能上去把人绑回来。绑回来就不是自由意志了。
系统可以建议。当一个人面临重大抉择时,系统可以提供信息,可以展示不同选择可能的后果,可以把已知的风险标出来。但不能替人选。选项列完之后,系统必须闭嘴。手长在人自己身上。
系统不能决定。这是硬边界。无论结果多坏,无论多明显应该选另一个,系统都不能强制干预。沈溯在这条规则上加了三重锁。第一重是逻辑锁,系统的核心代码里写入了不干涉自由意志的最高优先级指令。第二重是结构锁,系统没有执行强制干预的物理接口。第三重是沈溯自己。沈溯会弥散在新世界的规则里,成为最后一道防线。如果系统出了问题,如果有什么东西试图绕过自由意志的边界,沈溯会知道。
痛苦,沈溯不消除。
这个决定沈溯在第九年就想清楚了。痛苦是活的证据。手被烫到会缩回来,这是痛苦在保护身体。心被伤到会难受,这是痛苦在告诉意识什么对你重要。消除痛苦等于切断了感受器。你不会再疼,但你也不会再知道什么在伤害你。你会笑着走进火里,直到烧成灰都不知道自己在烧。
沈溯在副本里见过痛苦。赫连朔失去队友时蹲在墙角一言不发。苏沐半夜惊醒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白秋推演失败时把写满公式的纸揉成一团又展开铺平。那些时刻很难看。很疼。但那些时刻也是真的。那些疼证明那些人在乎。不在乎就不会疼。
恐惧,沈溯不消除。
恐惧和勇气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恐惧就没有勇气。一个不知道害怕的人冲进着火的房子不叫勇敢,叫没有危险意识。真正的勇敢是明明怕得腿软还是走进去了。沈溯要保留那个明明怕的部分。那个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死亡,沈溯不消除。
死亡是时间的标尺。因为会死,所以时间有意义。如果可以永远活着,今天做和明天做和一百万年后做没有区别。死亡给每一个选择加上了重量。沈溯知道这很残酷。沈溯也不想。但沈溯更不想看到一个没有人着急、没有人珍惜、没有人拼命活着的世界。观察者文明消除了死亡,然后用了一百万年慢慢死掉。那不是永生。那是拖延。
沈溯只做一件事。
把选择权交出去。
新世界不是一个设计好的乐园。不是每一条路都通向幸福,不是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奖励。新世界是一片未完成的画布。沈溯给了画笔和颜料。画什么由人类自己决定。画得好是他们的,画坏了也是他们的。画布够大,颜料够多,涂坏了可以刮掉重画。但手是他们的手,眼睛是他们的眼睛,想画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沈溯设定了意识与物质的交互接口。这是球体技术的核心应用。意识可以通过量子层面的操作影响物质世界,但这个影响是局部的、有限的、符合物理规则的。不是魔法。一个人不能光靠想就让山移开。但一个人可以通过专注和意志在微观层面制造微小的熵减,这些熵减积累起来可以改变概率的分布。
说白了就是,努力有用。
不是心想事成那种有用。是你越专注越坚持,事情往你期望的方向偏转的概率就越大。偏转幅度不大,可能只有百分之几。但百分之几在关键时候够了。一个球员练了一万次射门,每次射门时意识都在制造微小的熵减,积累起来就是球进门的概率比没练过的人高几个百分点。这几个百分点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区别,也是凡人和凡人之间的区别。
沈溯觉得这样挺好。不保证成功,但保证努力不白费。世界不欠你一个结果,但世界不会把你的努力当空气。你种下一颗种子,它可能发芽可能不发,但你浇的水松的土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在土里。在数据里。在量子涨落的偏斜里。
还有一条规则沈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系统不能给任何人永久的、不可撤销的优势。运气可以波动,天赋可以有差异,但没有人能被系统永远偏爱。一旦系统开始偏爱某个人或某群人,自由意志就被腐蚀了。被偏爱的人不需要选,因为系统会替他们铺好路。不被偏爱的人选了也没用。这两种情况都不是自由。沈溯把这条写成了铁律。
沈溯还设了一条:意识之间的连接是开放的。人类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情绪,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进行意识层面的交流,但不能强行读取对方的想法。每个人的意识有主权边界。你可以敲门,可以在门口等,但不能撬锁。里面的人不开门,你就不能进去。
这些规则一条一条写进去。白色空间里的模型越来越完整。骨架上长出了肌肉和神经。物理规则在底层运转,意识规则在上层生长,两层之间通过量子接口连接。整个系统不是静态的,是活的。会变。会演化。会出沈溯预料不到的状况。
沈溯没有试图堵住所有漏洞。漏洞是留给未来的。如果一个系统从第一天起就完美无缺没有任何漏洞,那它就是死的。活的系统一定有不完美的地方,一定有可以改进可以调整可以修补的空间。沈溯把这个空间也留了出来。未来的人会发现问题,会争论,会吵架,会想出沈溯想不到的办法。那是他们的事。
沈溯退后一步看了很久。
不像一个完美的世界。完美的世界是圆润的光滑的没有缝隙的。这个世界到处是缝。自由意志和物理规则之间有缝,个体和集体之间有缝,生和死之间有缝。但这些缝不是bug。这些缝是留给意识呼吸的。
沈溯想起观察者文明的完美世界。那个世界没有缝。所有零件严丝合缝,所有接口精准对接,系统运行零误差。然后一百万年后它死了。死于完美。
有缝的东西才活。门有缝才能推开,窗有缝风才能进来,种子有缝才能从裂缝里发芽。
沈溯把最后一条规则写完。
自由意志边界设定完成。
沈溯看了一眼球体。球体的光比十年来任何时候都亮。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饱满的、充实的、像准备好了什么的亮。
第二步完成。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