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孝先被塞进汽车之前嘶出来的那句话,当夜就爬满了半个孤岛。
四马路的包打听把它当热货叫卖:七十六号的悬赏还挂着,如今赏格底下添了注脚——万先生要的不是泄密者,是一个记性好得邪性的高人。老虎灶的伙计一早讲给每个来泡水的人听,眉飞色舞,像讲一折武戏。
陆行舟拎着热水瓶站在人堆外,听完,付了水钱,上楼,闩门。
三笔账,他在桌前坐下来盘。
第一笔,七十六号会客厅,万啸卿临别那句听说陆组长的记性很好;第二笔,组里那个递话的人,嘴长在谁脸上,至今没揪出来;第三笔,昨夜鞠孝先的嘶喊。
三股线,已经搓成了一根绳。绳上打的是活扣,套在他脖子上,谁顺手一拉,都能收紧。
剪是剪不断的。谣言没有身子,刀砍不着;嫌疑不落到一个活人头上,就永远在半空飘,飘着飘着,就往记性最好的那个人身上落。
要绞断这根绳,只有一个办法——给记性好的高人,造一个真身。
他仰在床上,眼睛睁着,把脑子里那座档案库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遍,停在一个名字上。
朴正焕。
朝鲜人,虹口日本宪兵队的雇员翻译,日语汉话都溜。宪兵队看中他的,正是那件本事:文书过目成诵,抄译公文从不打底稿。此人好酒,好面子,三杯下肚必要卖弄这份记性,虹口的酒桌上背过皇历,背过船期表。
这是明账。暗账,在留声机行楼上的监听纸卷里。
三个月前,组里搭上宪兵队一条外线电话,听见过他跟人讲价——望平街一家代印抗日小报的印刷所,门牌地址,三百块。印刷所隔夜被端,十六岁的排字学徒当场打死,老板拖进宪兵队,十天后家里人领回一领席子。
那以后他没收手。宪兵队文书上过了目的东西,他背下来,折成条子,经一个叫宿广财的掮客,转手卖给七十六号。给日本人当差,又偷日本人的纸卖给汉奸——两头吃,吃的都是人血。
该死。够死两回。
借刀只借向该死的人,这是陆行舟给自己立的老规矩。他把印刷所那两条人命在心里摆出来,一条一条对过,起身,吹灯。
第二天下晌,他在老虎灶被人截住。
老陆。高丽生一身灰呢大衣,金牙压着声音,这几日少出门。昨儿一早,万先生把你那卷旧档又提回案头了。我那八个字,经得起查一遍,经不起查第二遍。
陆行舟捧着茶碗,碗盖磕出一串细响。三分是演的,七分不用演。
高副官,我、我一个刷马桶的……
但愿。高丽生拍拍他肩膀,走了。
卷宗已经上了案头。留给他的是几天,还是几个时辰,没人知道。
回弄堂的路上,一辆黑壳汽车斜停在口子上,车窗摇下一条缝,烟头一明一灭。陆行舟拎着酱油瓶从车头前蹭过去,脚步没乱,后腰的汗把里衣洇透了一巴掌大的一块。车最后开走了,接的是斜对面报关行的东家。
虚惊。可下一辆,就未必是虚的。
上楼,曼丽正在补袜子,头也不抬:当家的,你昨夜梦里咬牙,咯吱咯吱,磨得我一宿没睡踏实。
米价闹的。他把酱油瓶搁下,笑了笑,梦见米又涨了。
有些事不能等了。
跑马厅边上有家药房,柜台代客传呼电话。陆行舟进去买了一包戒烟糖,顺手摇了个号码。开口是一口胶东味的官话,又平又硬:
宿广财先生?我是谁不要紧。鞠孝先的案子,牵出掮客了,单子上有你。
听筒里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万先生如今不要钱,要人——要一个记性好的。你手上有没有这路货,你自己心里有数。献上去,前账勾销;献晚了,鞠孝先就是你的样子。
挂断。前后不满一分钟,药房伙计的算盘珠都没停。
剩下的,交给宿广财的求生欲。
当夜,四马路一家酒楼,宿广财破天荒做东,替朴翻译接风。
酒过三巡,宿广财把十块现大洋拍在桌上:朴先生回回吹,说自己看一眼的东西一辈子忘不了。我做了半辈子生意,头一回听说人脑子能当账本使。我不信。敢不敢当场来一手?
宿老板这话,朴正焕舌头有点大,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我们朝鲜人?
都不是,瞧不起这十块钱的,才是孙子。
满桌哄笑。朝鲜人喝红了脸,面子下不来。堂倌把柜上那本电话号簿抱上来,厚得像块城砖。宿广财随手翻开一页,按住。
朴正焕俯身扫了两遍,直起腰,把书倒扣,从页首一家绸庄背起——字号、门牌、电话号码,一路背到页脚,一字不差。邻桌看客不服,又点一页,照背。
满堂喝彩。朴正焕把大洋扫进袖筒,连干三杯。
邻桌两个茶客没有鼓掌。其中一个借口解手下了楼,直奔街角的电话间。
第三天,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签押房。
案头左边,压着一卷提回来还没拆的旧档,封皮三个字:陆行舟。右边,是连夜录的口供。
宿广财全招了。朴正焕卖过的货,他背出一串:虹口机场的油料数目、清乡布告的底稿、宪兵队换防的日子——末了补上要命的一句:鞠孝先生前那几笔货,也是他宿广财过的手。两头的货主,原是一条线上的。
万啸卿的折扇停在半空。
难民码头那桩前后,宪兵队正会办水上警备,文书往来全从翻译房过。过目成诵的人,眼睛就是照相机。
原来,他慢慢合上扇子,高人是这个朝鲜人。
朴正焕是从被窝里拖来的。他跪在地上喊冤,汉话日语混着来,承认背过电话簿,承认卖过条子——卖条子是为了钱,天地良心,一个铜板一个字,从来不赊账;只咬死不认识鞠孝先,没碰过码头的事。
你说你只偷钱。万啸卿端起茶。
是!小人只认钱!
偷宪兵队的纸卖给我们,你都敢。万啸卿呷了一口,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朴正焕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这才明白过来:招下的全是死罪,不招的反倒要人信他冤枉——这笔账没法算。他干过的每一件脏事,此刻都在替另一件他没干过的事画押。
有点意思。万啸卿放下茶碗,记性这么好的人,最不该的一件事,就是叫人晓得他记性好。
宪兵队当天下午就来要人——偷抄皇军文书,他们比七十六号更急。万啸卿做了个顺水人情。人抬出去的时候,已经不大成人形。
左边那卷旧档,他提起朱笔,想了想,又搁下,只吩咐一句:发还,归档。
第四天一早,包打听们改卖新故事:高人抓到了,是个高丽翻译,人赃俱获。老虎灶讲得活灵活现,连电话簿背的是哪一页都有鼻子有眼。
陆行舟买大饼油条的手,在袋子里抖了半刻,才稳下来。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两条马路,在报摊前站了站,小报的角上果然也登了:《高丽奇人过目不忘,一夜锒铛》。
那卷写着他名字的旧档,原样发还,朱笔没落。这一趟,是从刀口底下把脖子缩回来的。
夜里他睡前把印刷所那两条人命又对了一遍——十六岁的排字学徒,领席子回去的一家人。对完了,才闭眼。
夜里,老周的茶馆打烊,门板上到一半。
老周提着壶,难得没有一点笑模样,经过,我都知道了。链条是干净的——一个电话,一句瞎话没有,货是真的,罪是真的,连举报的人,都是他自己寻的死。
外头的雷,引开了。陆行舟低声,组里那根引线,我还在摸。
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周把茶壶顿在桌上,壶盖跳了一下。
这回是三个字追你,你造了个真身把它引走。下回呢?下回是五个字、十个字呢?孤岛就这么大——该死的人,够你借几回?
陆行舟不响。
这次干净。但你要记住——你的记性是刀,刀太快,鞘就得更厚。老周盯着他,一字一顿,往后,连曼丽面前,你也得是个记性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