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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115章 借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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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房在霞飞路后头一条支马路上,三层红砖,院墙里探出半棵枯了顶的广玉兰。

唐蜜开大门的锁,钥匙转了三圈才转开,灰扑扑的门厅里腾起一股闭了两年的霉味。

“喏,就是这儿。”她拿手帕捂着鼻子,话倒说得得意,“我爹买来原说给我当陪嫁,后来打仗,他讲房子越大越招贼,一直空关着。你要借,借来做啥呀?”

陆行舟没急着答。他跟在后头,一间一间看过去:底层两开间的门面,临街;后门通一条窄弄堂,弄堂口是菜场;二楼三间正房;三楼是个斜顶阁楼,开一扇老虎窗,窗外正对隔壁人家的晒台。

看完了,他才开口。

“唐小姐,我想跟令尊把这底层租下来,开爿小书店。”

“书店?”唐蜜的手帕从鼻子上拿下来了。

“战乱年月,米一天一个价,书倒贱,收旧书论斤称。”他说,“人心慌,总得有个安静地方,让人坐一坐,看两页书。”

“就为这个?”

“还有一半私心。”他笑了笑,“我家里那位,从前念叨过,这辈子想守一爿书店。唱歌出身,叫人看轻了半辈子,她说书店老板娘,是顶体面的营生。”

唐蜜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开书店!”她一拍手,“陆行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上个月汇丰那个买办少爷,送我一对翡翠镯子;前个月怡和那个,送钻石胸针——一个个都一样,盒子换换罢了。你倒好,借我家房子,给你老婆开书店!”

“唐小姐要是为难——”

“谁说为难!”她仰着下巴,“我爹那儿我去讲,房子空着也是喂老鼠,租给你,租金随便算算。不过——”

来了。陆行舟垂着手等。

“第一,书店里得给我留个专座。靠窗,顶好的位子,写上我的名字,别人不许坐。我闷了就来看书,你们不许赶我。”

“应当的。给唐小姐打一张藤椅,加个软垫。”

“还要有言情小说。张恨水,一本不许缺!”

“进货单上头一笔。”

唐蜜满意了,背着手在空荡荡的门厅里转了一圈,皮鞋跟敲得楼板咚咚响:“你晓得伐,全上海追我的人,能从外滩排到静安寺。请我跳舞,请我兜风,请我吃大菜——翻来覆去就这三样,跟他们头上的头油一样,闻多了要吐。开书店,穷书记开书店,这个新鲜!往后人家问起来,我就讲,霞飞路那爿书店,是我唐蜜的产业,掌柜的是我朋友。”

她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响,得意得像宣布占了一座城。

“第二,”她伸出两根手指,“后天我生日,家里摆酒。你必须到,还得坐我那一桌。敢不来,房子的事就当我没讲过!”

“唐小姐,陪席就算了,我坐末一桌……”

“我那桌!”

陆行舟苦着脸应下来。苦相是演的,账是早拨好的——这一桌,他本来就得坐。

——

出了洋房,他绕到菜场,又绕回来,把这条支马路前后走了两遍。

门面临街,书店开出来,买书的、蹭书看的、荡马路进来躲雨的,一天进出几十号人,多一个少一个,神仙也数不清。后门的窄弄堂直通菜场,天天人挤人,篮子挨着篮子。三楼阁楼那扇老虎窗,电线是现成的,斜顶底下的空当,搁一台机器绰绰有余。

留声机行那台机器,早晚是要挪窝的。雷震虎在楼下堵过一回,那地方就算废了一半——特工的规矩,被人看过一眼的窝,就不再是窝。挪去哪里,他挑了半个月:荒僻的地方清净,可清净本身就扎眼,半夜一点灯火、一声门响,整条街都替你记着;闹市里人杂,可人杂的地方,巡捕和七十六号的眼线也杂。

书店两头都占。正当营业,开门迎客,进出的人越多,越没人记得清哪一个;关了门,老板娘住楼上,天经地义。

顶要紧的是那张房契。

房契上的名字是唐季礼。巡捕房查户口,查到这块门牌先客气三分;七十六号再横,抄一抄财政部次长名下的产业试试看——那不是办案,那是寻死。查案的人第一课就学看碑,哪块碑后头站着人,哪块碑碰不得。这块碑上刻的是财政部,底下压着的,偏偏就是他们掘地三尺要找的东西。

灯下黑,黑到头,就是把灯芯搁进人家最亮的那盏灯里。

隔天在茶馆,老周听完,茶碗端着,半天问了一句:“租金几钿?”

“随便算算。千金的原话。”

“随便勿来。”老周把茶碗放下,“账要做真,租金照市面付,一个铜板勿好少。书要真,伙计要真,生意要真——壳越好,里子越要干净。记牢,书店是书店,机器是机器,店里任何人,勿晓得楼上的事。”

“晓得。”

“还有,”老周撩起眼皮,“老板娘当真让你家里那位做?”

“她做老板娘,店才像一爿真店。”陆行舟说,“再讲,这是我欠她的。”

老周没再问,提起铜壶给他续水,水线拉得又细又长。

夜里到家,曼丽在灯下补袜子。

“当家的,今朝夜饭吃过了伐?锅里还有——”

“曼丽,”他把长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们开爿书店。”

针停在袜底上。

“啥?”

“书店。霞飞路后头,两开间门面,唐家的空房子,租金便宜。”他说,“侬做老板娘。”

“唐家?”曼丽的眉毛先竖起来,“唐蜜那个唐家?陆行舟,侬倒好,借小姑娘的房子——”

话说到一半,自己收住了。

“……书店?”她重新问了一遍,声音低下去,“真的书店?卖书的书店?”

“真的书店。”

曼丽把袜子搁下来,人在灯底下坐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从前在仙乐斯,夜场唱完,天蒙蒙亮走福州路回去,书店老板娘正好下排门板,拿鸡毛掸子一本一本掸书。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歇。唱歌的,人家当面喊小金鱼,背后喊啥的都有;书店老板娘,人人喊老板娘。

这些话,她只在某一个停电的夜里,就着半支蜡烛跟他讲过一趟。

“陆行舟,”她开口,嗓子有点哑,“这句闲话,我拢共讲过一趟。”

“我记性好。”

“……死没良心的。”她别过脸去骂了一句,骂得又轻又软,一点力道也没有。骂完立刻卷袖子,“账台摆当中还是摆门口?我认得数目字的,算盘也会。伙计要请几个?进书的行情侬懂伐?勿懂我去问张家姆妈,她小叔子在书局做过——”

那一夜的灯亮到后半夜。五斗橱翻了个底朝天,她把压箱底的一块阴丹士林布翻出来,比在身上照镜子,说开张那天,老板娘要穿得像个老板娘,头发要挽起来,金耳环不戴,戴那副素银的。

“店名叫啥?”她转过身来问。

“侬取。”

她想了半天,把布往床上一放:“就叫行舟书店。侬的名字好,书里勿是讲,学海无涯——”

“泛舟。”

“对!就是这个意思!”她一锤定音,转脸又瞪他,“笑啥?我晓得我书读得少。往后店开起来,我天天守着一屋子书,总归越守越多。”

他没笑她。他在想另一桩:店招做出来,白底黑字挂上去,来往的探子看在眼里,只会记下一笔——陆行舟攀了唐家的高枝,借势做起小生意,一条咸鱼,终于咸出了点人样。

连这层皮,都是现成的。

生日宴那晚,唐公馆车马盈门。

雪佛兰、别克在铁门外排出半条马路,门厅里衣香鬓影,留声机放着周璇。洋行的少爷们捧着丝绒盒子排队道贺,唐蜜穿一身水红旗袍站在楼梯口,笑得漫不经心,眼睛却越过一颗颗抹了头油的脑袋,直到把角落里那件旧长衫找出来,才把手一挥:“开席!”

陆行舟坐在她那一桌,左边是位银行公子,右边是位留洋博士,一桌的目光把他这件长衫前后穿了几十个来回。有人问他府上做什么营生,他说在保险公司抄写;又问月薪几何,他伸出一只手比了比,比得那位公子笑出了声。他只管低头剥虾,剥得笨手笨脚,虾仁一半落在碟子外头。

“陆行舟。”唐蜜隔着桌子扬声,“书店几时开张?开张那天我要去剪彩!”

一桌人的脸色齐齐变了变。银行公子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追了小半年,连唐公馆二楼都没上去过,这个穿旧长衫的,跟唐小姐合伙开店?

“快了快了。”他缩着脖子,“柜台还没打好。”

酒过三巡,一只白手套按上他的椅背。

管家躬着身,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陆先生,老爷请您书房一叙。”

满堂宾客,单请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