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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137章 不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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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七十六号旧楼,中楼二层,五张日历纸钉上了板壁,五个日子圈着朱红。

万啸卿背着手,核桃在掌心里咯咯地转。

“口供会串,日脚勿会串。”他对高丽生讲,“十一个人,五个日子,一个一个问过去。三条规矩:勿抓、勿吓、勿打招呼,车子开到人面前再讲来意;问话勿隔夜,证人连夜核;证人同证人背靠背,一句一句对。”

高丽生应了,又问:“万一有人五格证人全齐呢?”

“证人齐勿稀奇。”核桃声不停,“稀奇的是格格全齐。做人做到滴水勿漏,本身就是一桩事体。”

散班铃响过一刻钟,陆行舟在区本部后门等黄包车,一辆黑壳轿车先一步滑到跟前,车窗摇下半扇。

“老陆,吃茶去。”高丽生的脸探出来。

“高副官,我屋里灶上——”

“嫂夫人的红烧肉,晚一个钟头,横竖也是糊的。”高丽生推开车门,“上来。例行公事,问几句闲话。”

车里还坐着个夹皮包的文书。陆行舟缩进座位,摸出半包压瘪的仙鹤牌挨个敬烟,高丽生摆手,文书连眼皮都没抬。

“高副官,阿拉……是勿是啥地方开罪了主任?”

“开罪?”高丽生笑了,“侬要有本事开罪主任,也勿会到今朝还坐勿上科长的位子。”

茶楼包间,茶是好茶。文书翻开簿子,钢笔吸饱了水。

“勿要紧张。”高丽生替他斟茶,“主任立了新章程:几桩旧案,拣定五个日脚,相干人等人人过一遍,各自讲讲人在啥地方。主任的话——画像会骗人,日脚勿会。问话勿隔夜,证人连夜核。所以老陆,想到啥讲啥,勿要替自家描,越描越难看。”

第一个日脚报出来。报馆街出事那一日。

陆行舟掰着指头想了半日:“那日我当值呀。急电是我签收的,收发簿头一行就是我的名字;上午誊抄、用印、分发,译电科一屋子人看牢我坐足一日。十点半我下楼买生煎,四客,我请客,管档的老书记还嫌少。夜里?夜里我十点就困了。”他挠挠头,“隔壁张家姆妈第二日拍着板壁骂,讲我的鼾声震得她家瓦片跳。”

文书的笔尖沙沙地走。

第二个日脚,假票子案发的那日。

“礼拜天呀。”这回答得飞快,“澡堂!我泡了三个钟头,修脚、敲背,一样勿落,账还挂在水牌上——‘陆’字底下记着一角六,高副官勿信自家去看。方科长躺我隔壁铺,阿拉两个比赛困觉,跑堂的讲阿拉是一对打鼾的活宝。”

“几点进去,几点出来?”文书头一回开口。

“这个……”陆行舟愁起来,“钟点讲勿准,铜钿记得牢。澡钱两角,修脚一角,敲背八分,赊账一角六——先生,侬照账查,比照我这只脑子稳。”

第三个日脚是一连三日——审判流产的那三日。

“这个记得顶牢。”陆行舟一拍大腿,“三日,我输脱七块半!头一日区本部牌桌,输三块二,洪副主任赢的;第二日两块八,还是伊赢;第三日方科长坐庄,我又送出去一块半。七块半,心疼到今朝。”他压低声音,“讲句勿怕笑话的——那三日满城风雨,阿拉小职员勿敢上街,只好躲在牌桌上。桌边看牌的闲人一日总有五六个,侬随便拉一个问。”

高丽生噗嗤笑出声。那张牌桌,他自家也去抽过头钱。

第四个日脚,码头翻蟹的那个凌晨。

陆行舟的脸涨红了,支吾半日。

“讲。”

“……那夜我在弄堂口烟纸店阁楼打通宵,把当月菜金输进去一半。天蒙蒙亮回去,我家内人堵在弄堂口,当街骂了我半条街——‘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骂到七家姆妈全爬起来看,老虎灶排队买水的也看。末了是张家姆妈把她拖回去的。”他苦着脸,“这桩体面事体,证人要几个有几个。高副官,簿子上少记两笔,替我留点面孔。”

包间里连文书都憋出了笑。

第五个日脚报出来的辰光,茶刚续上。

档案科进贼、响了两枪的那一夜。

“那夜……”陆行舟想了想,“在屋里厢,陪内人。吃过夜饭,听她拨算盘算小菜账,算了半夜,后头就困了。”

“啥人作证?”

“……就我家内人。”

钢笔停了半拍,又落下去,把这五个字写完。高丽生笑容不变,替他把茶续满:“晓得了。例行公事,老陆,勿要多心。”

多心的是回去的一路。

黄包车碾过电车轨,陆行舟靠在车斗里,眼睛闭着。

这场问话,他等了半个月。五个日脚,四个答得连磕巴都勿打。勿是记性好,是本钱早就存进去了。

从进这一行起,他给自家立过一条铁律:动手的事体,永远隔三层手;本人,永远泡在人堆里。动手那一夜,人离棋盘越近,死得越快——所以每回落子,他都先拣一处人最稠的地方,把自家钉牢:钉在牌桌上,钉在澡堂池子里,钉在曼丽的嗓门底下。输出去的牌钱是保费,挨的骂是收据。旁人看是咸鱼的日脚——牌桌上输脱的钱,澡堂里泡脱的辰光,当街挨的骂——其实是折子,一笔一笔,存的全是“我勿在场”。人证这样物事,比文书值钱:纸头会烧,图章会假,一条弄堂看过侬笑话的闲人,买勿通,也串勿拢。万啸卿要连夜核证人?尽管核。证人越核越多,越核越活灵活现,因为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真金勿怕火。怕火的只有第五个日脚。

那一夜他偏偏在屋里。档案科那台戏是他自家排的,戏眼就是“那只手在七十六号翻墙”,枪口、弹壳、手套、退路,样样算到了,单单没替自家屋里那一夜存一个闲人。当时想得妥当:这台戏本就是把嫌疑往外推的,推得越远越干净,何必画蛇添足。

如今蛇没画完,足先叫人捏牢了。

这半个月,他有过三趟话到嘴边——“这两日若有生人寻侬讲闲话,拣真的讲”——三趟都咽了回去。多一句关照,就多一分戏味;她勿晓得,才是铁的。

教勿得。七十六号问证人勿打招呼,问的就是个冷不防。曼丽那张脸天生勿会做戏,教过一遍,心虚就写在眉毛上;再讲对面二楼那扇窗里,如今躺着一位雷主任,他家几点点灯、进出啥人客,人家床上看得清清爽爽。

两年的局,环环都是铁打的。只有最后一环,拴在全上海最勿受他调遣的一张嘴上。

同一个黄昏,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长案上摊开一张大表:十一行,五列,五十五格。

文书把连日核回的证词一格一格填进去。有人三个格子填勿满;有人的证人隔一夜改了口;电讯处一个报务员,两个日脚推讲探亲,亲眷在苏州,核勿着。

陆行舟那一行,四个格子墨都写勿落,证人多得挤到格子外头:收发簿、澡堂水牌、牌桌、半条弄堂。

万啸卿的手指头在第五格上停牢。核桃咯的一响。

“陪内人。”他念了一遍,像念一句戏词,“四格人堆,一格枕头。人堆里的闲话勿会假,枕头上的闲话——顶会假。”

文书小心接口:“主任,伊四格全满,是勿是好先划脱?”

“急啥。”核桃停了,“做戏做全套的,五格会格格铁硬。伊倒好,末一格软塌塌——软的,倒像真的。勿过像真勿等于是真。”

他把朱笔搁下。

“去,问伊内人。今朝就去,勿要打招呼。问下来两边对得拢,就划脱;对勿拢——”朱笔在格子边上敲了敲,“就请这位太太,到我这里来讲。”

亭子间里,陆行舟到家的辰光天还亮着。曼丽挎着篮子出门买小菜,讲好带两块臭豆腐回来。

他坐在窗前擦怀表。表擦得很慢,一圈,又一圈。对面二楼支着半扇窗,留声机咿咿呀呀吊着嗓子,勿晓得雷震虎人在勿在窗后头。

灶上炖着汤。他起身添了一瓢水,又坐回去。五个日脚,四十几个证人,他两年攒下的家底全押上了台面;押得最重的一注,此刻正挎着篮子,在小菜场同鱼贩子讨价还价。

篮子响的辰光,天刚擦黑。

曼丽进门,臭豆腐没买,半棵青菜撒在门槛上。她背贴牢门板,脸白得像刚刷的墙:

“当家的……弄堂口停了辆黑车。车里人讲,请我去——‘谈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