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德路!雷震虎把筷子往桌沿上一磕,四百多个门牌,册子上的人名对不上一半!三层的工房,一层塞八家,灶披间里还睡着两个!老子查一条街,查出仨户口本是民国十五年立的——人早死了,名字还在上头领米!
八仙桌上一大碗咸肉菜饭,一碟油煎饺子。清查第二天,雷震虎收队回来,鼻子叫自家对门的饭香牵着,进门连客气都省了。
雷主任辛苦。曼丽给他盛第二碗。
辛苦个屁,遭罪。雷震虎扒了一大口,明儿汇山路。汇山路比华德路还烂,码头苦力进进出出,册子跟活人对不上号。后儿平凉路。大后儿犁杨树浦路——那条路顶操蛋,工房一片连一片,犁到礼拜六都犁不干净!
陆行舟给他满上酒:查这么细,图啥?
图啥?俺那片子里有耗子!雷震虎眼一瞪,明卡暗哨犁三遍,把地皮都给他翻过来!
翻吧。陆行舟叹气,横竖翻不到我头上,我管盛饭。
你小子就这点出息。
哪条街的册子顶烂?曼丽把醋碟推过去,纯粹搭话,回头我跟雷家阿嫂讲,送饭绕着走,省得挤。
杨树浦路!雷震虎筷子头一指,整条街就没一本囫囵册子!俺打算上午犁东段,下晌犁西段,收队收在救火会——弟妹记牢,送饭别过十二点,过了俺人就挪窝了!
晓得了晓得了。
一顿饭的工夫,七天的清查,叫他自己从东到西骂了一遍。哪天犁哪条街,哪条街几点收队,哪一段烂得要回头补一遍——陆行舟低头吃饭,一个字一个字收进脑子里。
饭后雷震虎揣着曼丽包的半包煎饺回去。曼丽收着碗,直咂嘴:三碗菜饭一碟饺子,这清查是清到阿拉屋里来了。
清得好。陆行舟把凳子归回桌下,他多吃一碗,多骂一条街。
骂街有啥好听的?
下饭。
漏下的几个窟窿,雷太太给补上了。
太太团的茶会上,她拉着曼丽诉苦:清查这几日,男人晌午不回家,饭要送到街面上去——明儿送汇山路北口,大后儿送杨树浦路救火会门口。你算算,那几条街,俺一双脚快比他还熟!
曼丽回家当闲话讲。陆行舟一边给茶缸续水,一边把两处送饭的地点,嵌进那张路线里。
一张清查路线表,没偷,没抄,没多问一句。一半是饭桌上骂出来的,一半是送饭送出来的。
并区大检问那天,剩下的人全数卧倒,壳一个没露。检问过了,风声更紧,人还是得走——第四组还剩最后一程,偏偏撞在清查头上。
要紧的在另一头。
小邓在华德路口的茶摊上蹲了两天,回来眼睛熬得通红:清查队一进街,东头的日本哨就收。宪兵缩回岗棚,拒马都拖到墙根。队伍走了,岗也不马上回——头一天空了一个半时辰,第二天空了两个时辰。
两家的默契。陆行舟说,提篮桥到杨树浦,牌面上还是租界的地皮。华人督察清查的日子,皇军往后靠一靠,免得当街照面——谁给谁敬礼,都难看。
书店后间,疏影盯着桌上比出来的那条路:清查已过、日岗未回——就这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那一段没有眼。陆行舟把三枚铜板在桌上摆成一线,雷震虎是把扫帚。他扫到哪儿,日本人的眼就闭到哪儿。第四组跟在扫帚后头走。
他还有暗哨。
暗哨也是他的眼。他的眼里,看见的得是他自己清出来的东西。陆行舟说,一户册子不清、叫督察撵走的搬场人家。撵人是清查的功劳——谁会盘查自家的功劳?
疏影的铅笔停了停:邝松年的轮椅呢?
摆在明处。瘫了的老人,搬家的人家,轮椅推在马路当中,天经地义。
万一雷震虎折回来补查呢?他说过要犁三遍。
小邓在茶摊上盯着。清查队折回,茶摊的幌子就摘。陆行舟顿了顿,幌子一摘,板车就近拐进弄堂,卸家什——搬家的人家歇脚,歇多久都不犯法。
时辰掐到一刻。清查队十点过街,日岗最早十二点回位。板车走完那一段要五十分钟,前后各留二十分钟的富余。窗口两个时辰,用掉一半,另一半,留给老天爷出难题。
迁出单是真的。清查头两天,督察队自己就开出去几十张,夜莺的路子从抄单的文书手里换了张空白的,一根小黄鱼,连墨色都是同一瓶。
第五天,晴。
上午十点,杨树浦路。雷震虎的清查队从西往东压过去,哨子一路吹,工房里鸡飞狗跳。街东头的日军岗棚空了,拒马斜靠着墙根,岗位上只剩一杆晾衣裳的竹竿。
十点半,一辆搬场板车从平凉路口拐进来。
车上五斗橱缺着角,藤绷床竖捆着,锅碗瓢盆拿麻绳网住。车边一把轮椅,推着,轮椅上的老人破毯子盖到胸口,膝盖上一块旧油布,怀里搂一只掉漆的樟木箱。车后跟着,抱着铺盖卷,一路数落搬家的难。
邝松年坐在自己那把轮椅上,大摇大摆,走在杨树浦路当中。
动身前陆行舟捎过话:别缩脖子。缩脖子的人才叫人多看一眼;您就当自个儿是这条街的老住户,看啥都嫌,看啥都骂。老头会意,一路上骂骂咧咧——嫌车走得颠,嫌日头晒,嫌推得不稳,字字句句都是一个搬家老头该有的火气。
身后两条横马路外,清查队的哨子声隐隐地追。身前,日本人的岗一个挨一个空着。
半道上,一个年轻督察从弄堂口斜刺里跑出来,直奔板车。推车后生的手心里全是汗。
督察追上来,先扫一眼那张迁出单,又扫一眼轮椅。邝松年仰起脸:长官,还有多远啊?老头子我这把骨头,经不住颠喽。
问我?督察把单子塞回去,冲他们直挥手,快点快点!前头查完了,赶紧过!磨蹭到日头落,还得拿册子再对你们一遍!
嫌板车慢,他竟伸手在车尾帮着搡了两把。撵他们的人,成了送他们的人。
板车吱吱呀呀,从两处空岗当中穿过去。齐物浦路口,换岗回来的日本兵远远望见街里晃动的白袖箍,站了站,又缩回墙影里去了。
身后的哨子替他们闭上了日本人的眼,身前的默契替他们空出了整条路。两家的眼,一家拿一家当了掩护。
十一点三刻,板车进了江边厂区的接应点。院门关上,邝松年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攥住推车后生的手腕,攥得死紧。
过来了?
过来了。大爷,您松松手,骨头要断了。
老头咧开嘴笑,笑着笑着,一头汗顺着皱纹淌下来。一路上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千,就不敢再数了。
当夜,书店后间,疏影在纸上划掉五个名字。
还剩十九个。她说。
雷的清查还有两天。陆行舟说,扫帚还能再借一回。剩下的,等他犁完,走他犁得最熟的那条街。
他到家,八仙桌上已经摆开了。雷震虎累得像滩泥,靴子上全是灰,就着咸菜连扒两碗,一句话不讲。
第三碗见了底,他放下筷子,摸出烟。陆行舟划了火柴递过去。
老陆。烟点着了,那双眼在火光后头眯起来,在陆行舟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今天清查,杨树浦路,有个推板车搬家的。雷震虎吐出一口烟,后生,二十来岁,腿脚利索。俺瞅着眼熟。
搬场行的伙计,沪东就那几家。陆行舟给他续酒,雷主任天天在街面上,眼熟不稀奇。
不是。雷震虎摇头,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不是街面上那种熟。是——就在这左近见过的那种熟。
灶披间里,碗磕了一声。
雷震虎盯着酒盅想了半天,一仰脖干了:算了,想不起来。一天几百张脸,脑仁都糊了。
他抹抹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俺清查还剩两天。啥时候想起来了——再来跟你说。
门关上,对面楼上的灯亮起来。陆行舟捏着那根烧到头的火柴,站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