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室在区本部三楼尽头,原先是堆旧卷宗的库房。璩宏达上任第三天,就叫人把里头搬空了,摆一张桌,两把椅,桌上一盏绿罩台灯。灯泡瓦数足,把桌面照得雪白,照不到墙角。屋里没窗。
陆行舟推门进去,璩宏达没抬头。
桌上摊着一摞卷宗,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陆行舟一眼认得——那是他自己的考功档案,从民国二十五年到差那年起,一年一册,摞了厚厚一叠。
“坐。”璩宏达翻着最上头那册,声音很平。
陆行舟坐下,顺手从长衫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支,递过去一支:“璩副区长,仙鹤牌,尝一支?”
“我不抽。”璩宏达没看那支烟,也没看他。
陆行舟把烟收回来,自己也没点,搁在膝头。他扫了一眼桌面——一杯白开水,没沏茶;一支钢笔,笔帽拧开了,斜搁在墨水瓶边,一副随时要落字的样子。这人身上,寻不出一处能递东西进去的缝。
“陆行舟,情报处译电科书记员。”璩宏达翻开第一页,念得像念一张单子,“民国二十五年到差。头年考功,评语四个字——勤谨,无功。”
翻一页。
“二十六年。中平。”
翻一页。
“二十七年。淞沪打完,人手大缺,你们译电科连着破了三桩要案,报上去六个人记功。”他停了一下,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独你一个,评语还是那两个字,中平。”
翻一页,纸响。
“二十八年,上半年。病假十一天,事假六天,全区考勤倒数第二。”他合上册子,把那一摞往桌心推了半寸,“倒数第一那个,上个月我清退了。”
屋里静下来。陆行舟膝头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
他早听说了,这回考功后进约谈,名单第一个就是他。原以为排头一个,是璩宏达盯上了他。这会儿坐进来才明白——名单是照考勤倒着排的,他考勤靠后,就排了前头。不是璩宏达看中他,是那本册子把他推到了最前面。连排队的先后,都不由人,由数目字。
他见过拍桌子的。雷震虎审人,头一句话就是把茶碗往地上摔。他也见过设套的,绕三绕四,等你自己往里头钻。璩宏达一样没有。他只是把一个人四年的册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删。
念完了,就那么坐着,等他说话。
“……璩副区长明鉴。”陆行舟把腰弓下去一点,脸上堆起那副惯用的苦相,“卑职这身子骨,打小就亏。译电这活儿又熬眼睛,一坐一宿,落下的病根……”
“我不问你为什么平庸。”璩宏达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平庸不平庸,是你的事。我只管一条规矩。”
他拿起那支钢笔。
“三个月。从今天算,到十月底。你给我拿一件实绩出来——破一桩案,起一条新线,递一份上头用得着的情报,哪样都行。有,你留下。”
笔尖在册子封面上一点。
“没有,我在你这册子上批八个字。”
他报那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报得极慢。
“尸位素餐——不堪任用。”
“批完,送你回渝候审。”
陆行舟脸上的苦相没变。心里那根弦,却被这四个字勒紧了:回渝候审。
在上海,他这身“陆咸鱼”经得起查。查考勤,他确实懒;查交游,他确实滑;查账目,他请客大方,从不占公家一个铜板。一个又懒又滑又没野心的书记员,查到底也就是个废物,废物不值得再花力气去查。
回渝,就是另一回事了。回渝候审,意味着这几册“中平”要被人从头翻起——翻他祖上三代,翻他保定读书那两年,翻他这些年来往过的每一个人。上海的查是横着扫一遍,重庆的查是竖着挖到底。他这些年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平庸,织得再密,也是拿来给上海这盏灯照的。挪到重庆那盏灯底下,一寸一寸地照,迟早照出线头。
这才是这条规矩真正勒着的地方。
他垂着眼,把苦相又加了三分:“璩副区长这回整肃纲纪,卑职是打心里佩服。区里松散惯了,是该有位明白人来管管……”
“佩服留着。”璩宏达翻册子的手没停,“我不吃这个。”
陆行舟换了条路。“实在是译电科这摊子,油水都在方科长手里攥着。卑职一个跑腿抄码子的,想沾件像样的差事,也沾不着啊。您看是不是……”
“这是你的难处,不是我的规矩。”
又是这一句。软的硬的,一概不接,只把那条规矩往回一推。
陆行舟顿了顿,走上最后一条路。这条路,他走了十年,从没失过手。
“卑职多嘴问一句——”他声气压低,添了几分交底的意思,“郑区长那边,是不是也该知会一声?卑职到上海这些年,多蒙郑区长照看,他老人家那边……”
璩宏达抬了一下眼皮。
他从桌角一叠纸条里,抽出一张,搁到灯下。陆行舟认得郑百川那笔字:行舟老成持重,望多栽培。
“郑区长的条子,前天到我桌上了。”璩宏达说,“我到上海二十天,收到替人说话的条子,一共七张。他这张,排第三。”
他把条子搁回原处,用指腹压平。
“一张我没回。”
“规矩是给全区立的。我对你松一寸,”他抬手,虚虚点了点那叠纸条,“这里头六个人,明天就来找我要这一寸。栽培。”他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像在掂它的分量,“栽培也得有苗。三个月,我看你这苗,抽不抽得出穗。”
话说到这儿,钢笔搁下,笔帽咔一声扣回去。
“就这些。回去罢。十月底,我叫人来取你的实绩。”
陆行舟站起身,把那支揉软了的烟塞回盒里,弓着背退出去,退到门口,还习惯性地赔了个笑。璩宏达已经低下头,翻开了下一个人的册子。绿灯罩底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像一页写满了、却谁也读不进去的条文。
门在身后合上。
三楼的走廊很长,尽头一扇高窗,天光是灰的。陆行舟顺着墙根往回走,脚步还是那副慢吞吞的咸鱼样,脑子里那杆秤,却已经飞快地拨开了。
雷震虎靠一副狗鼻子嗅,万啸卿靠一肚子疑心猜,佐藤宽在暗处不声不响画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可他们都是“人”。是人就有脾气,有贪心,有软肋,能哭、能捧、能拿人情去撬。撬开一道缝,就有一条活路。
璩宏达不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册子。你哭,他不听;你捧,他不受;你搬出郑百川,他连人带条子一块搁到灯底下压平。这一回,勒着脖子的不是哪一只手,是那条死规矩。死东西没有软肋——这是他做地下这十年,头一遭,撬不动。
绞索已经套上了,还给了个日子。三个月。
他要一件实绩。真的、拿得出手、经得起璩宏达那双眼睛验的实绩。
可这实绩,还不能真伤着组织半分——上哪儿去,凭空变出一份又漂亮、又干净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