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奖令到区里那天,雨刚停,会议室的玻璃上还挂着水道。茶房换了两遍水,长桌两侧坐得齐齐整整,连常年告病的几位都到了——领功的场合,从来不缺人。
璩宏达把呈文副本摊在长桌上,一条一条往下念。伪券行市半月跌去三成,伪行发行科主任降级留任,柜面辞职成潮,兑换所门前的长龙排到打烊。桩桩件件,末了归成八个字:重挫伪币,力保法币。
“渝方嘉勉。”他合上卷宗,眼皮抬起来,把满屋人扫了一遍,“行动科,记功一次。译电文案,记名存档。”
有人问了句谯润根的下落。璩宏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降半级,还在发行科趴着。趴着好。趴过的狗,记打。”
散会前,他点了陆行舟一句:“呈文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往后这路案子的文墨,还归你。”
“副座抬举。”陆行舟起身应了,心里叫苦。这就是能者多劳的坏处,他往常躲都躲不及。
椅子腿在地板上响成一片。他把面前的茶喝干,收拾纸笔,慢慢走在最后。
呈文是他起草的。三千字的战果,行动科占两千,余下的分给情报、总务、译电,他自己的名字缩在末页一行小字里——文案襄办。多一个字都没有。璩宏达审稿那日,拿红笔点着这一行看了半晌,到底什么也没说。功劳这样东西,让出去,比揽进来安全十倍。
雷震虎跟着他下楼,一路嘀咕。
“老陆,你给我评评理。”他把嘉奖令折成四折,插进胸口袋,“我拢共放了一枪,打的是顶空轿子。轿帘里连只鸡都没有。功,记我头上了。”
“报上登的是伪行要员遇袭。”陆行舟说,“要员的轿子,就是要员。”
“要员那天在堂子里搓麻将!”雷震虎眼一瞪,“我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枪枪落空还立功。你说邪门不邪门?”
“手气的事,说不准。”
“手气……”雷震虎咂咂嘴,自家琢磨了半层楼梯,末了寻着个台阶下,“许是我家里那口子初一十五吃素,替我积的。”
到了楼底,他又想起一桩,眉毛扬起来:“赏钱昨儿发了。你嫂子扣下大头,讲要给我扯双新布鞋——开春就念叨,总算落了地。”
陆行舟笑笑,没接话。
当天傍晚,雷太太上门,把一方手绢包搁在柜台上,朝里间喊:“曼丽妹子,上回那笔,连本带利。”
曼丽迎出来,把手绢包原样推回去:“利钱是什么话,阿拉又不是当铺。”
两个人推来推去,手绢包在柜台上走了三个来回。末了曼丽收下本钱,又抽出两张塞进雷太太手里:“拿去,给孩子扯身夏衣。再推,当我真讹侬利钱了啊。”
雷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曼丽坐到灯下点票子,点到一张簇新的中储券,挑出来对着光照,撇嘴:“这瘟神,还在外头晃。”
“收着吧。”陆行舟说,“眼下贴水大,拿去缴捐倒合算。”
“我才不上这个当。”曼丽把那张伪券单独夹进账本缝里,“回头寻个兑换所打发掉。压箱底的,还得是法币。”
她点完票子,拿麻绳把匣子扎了两道,塞进床底下那只旧皮箱。做完这一套,拍拍手,像打赢了一仗。
隔日晌午,她从菜场回来,篮子里卧着一刀肉,人还没进门,笑声先进来了。
“臧家姆妈今朝在城隍庙烧了三炷香。”她把肉搁上案板,“讲她家阿宝命大。痨病风头一过就销了假,行里照旧留用;发行科前后裁了两轮人,刀刀擦着他过,饭碗端得稳稳的。城隍老爷显灵。”
“显灵好。”陆行舟低头理书。
“还有桩新鲜事。”曼丽解围裙,“如今菜场找零,哪个贩子敢塞伪票,一排摊子齐声喊送瘟神,臊也把他臊死。阮金凤带的头,嗓门顶亮。”
“米价呢?”
“回了两分。”她扬扬下巴,蛮得意,“当铺门前的队,也短了一截。”
臧阿宝不晓得自己上过一张单子。那张单子头一页七个名字,有人圈了红,有人连夜逃了,只有他,被一枚归档章从纸面上轻轻洗了下去。城隍老爷收香火,拨秤星的手,不留名姓。
下午他去邮局寄书,打法币银行门前过。隔着玻璃望进去,老襄理裴今墨坐在老位子上,算盘拨得不紧不慢;靠里的柜台,窦挽澜在点钞。年轻人点得极慢,极稳,一张一张,指头压着票角,像在数另外一样东西。
陆行舟没停脚。玻璃里那个点钞的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街面,从他身上滑过去,不认得他。本来就不该认得。保人保到这个分上,才算保得干净。
这一仗,报上拢共只登过一条“伪行要员遇袭”,此外连张号外都没有。街面上的说法倒有七八个版本:有讲伪票子是自家伙里咬穿的,有讲七十六号里头有人使绊子,还有讲市面有灵性,晓得哪张纸靠得住。没有一个版本里,有人。
白玫牌桌上带出来的闲话讲,谯润根降级之后闭门谢客,逢人就骂有人造他的谣,赌咒发誓要挖出那条舌头。他挖不着。那条舌头,长在满城的嘴里。
搅黄的局,记在市面头上;保下来的人,谢的是城隍老爷。他在心里替自己拨了拨算盘:这买卖,不赔。
傍晚,他拎两本旧书出门,打龚半仙的卦摊前过。
“陆掌柜,近来气色好。”龚半仙眼皮都没抬,“测个字?”
“测个‘行’字。”
龚半仙掐指,念念有词,提笔在黄纸上画了几行,折成方胜递过来:“行字三点水在侧,利涉大川。香资随缘。”
陆行舟搁下两个铜板:“承你吉言。”
“近来问行市的多。”龚半仙把铜板拢进袖筒,“都问票子还跌不跌。我讲,天机不可泄露——卦金,只收法币。”
打烊以后,卸门板,封炉子,归拢账簿。他把那张黄纸在灯下展开,拿棉球蘸了药水,顺着字缝轻轻刷过。行与行的空当里,浮出一行小字。
汇路借乱局改道,已通,首笔无恙。
字他看了两遍,把纸凑到灯口,看它烧成一只黑蝶,落进炉膛。
兑换所门前排长龙那几日,满城的眼睛全扑在明面上:巡捕看队伍,桩子盯柜台,七十六号自家咬自家。一条经费的汇路,就借着这股乱劲,悄没声换了道,头一笔款子平平安安到了该到的地方。那笔钱换得来奎宁,换得来纱布,换得来入夏的药品单子上顶要紧的几样。没有枪声,没有电文,没有嘉奖令,连他自己,也只配知道这一行小字。
他从怀里摸出旧怀表,开盖。表走得好好的,他还是拧了半圈弦。
齿轮咬上的那一声轻响,落在空店堂里,像极远的地方打过一个闷雷。
里间灯还亮着。曼丽盘腿坐在床沿,就着灯,用一杆小秤称白日买的那刀肉。秤杆翘得老高,她眯眼认星:“好啊,短了半两。”
“半两肉,几个铜板。”
“铜板也是钱。”她把秤往枕边一搁,理直气壮,“票子会作假,行市会作怪,秤星不会。明朝我拿着秤寻他去,当面校。”
“大老远拎杆秤去,就为半两?”
“为理。”曼丽把被角一掀,“秤上短半两是小事,人心上短了,往后就敢短一斤。”
陆行舟应了声好,替她把灯捻小。
这一个月,他见过的秤,比哪一年都多。菜场的秤,当铺的秤,兑换所柜台上的天平——还有摊在灯底下、看不见的那一杆:一头是死单上的名字,一头是宿舍楼道里散了一地的算盘珠。钞票堆得再高,底下压着的,还是人命。
秤,还是那杆秤。
隔日一早,区里点卯。方鉴清在楼梯拐角等他,手里捏着一页抄件,四下望了望,把他让到墙根底下。
“南京线上,昨夜递来的风声。”方鉴清嗓子压得极低,“汪伪军委会在拟一桩公文——军资清查。各部会办,顾问部盯着,头一站,多半是上海。”
陆行舟接过抄件。寥寥两行,一行是公文的名目,一行是拟稿的衙门,墨迹还新,带着誊写房的油腥气。
“公文没下,差事倒先在南京吵开了。”方鉴清取回纸,凑到烟头上燎着,看纸灰打着旋落了地,才又开口。
“抢这桩差事的,听说——是个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