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声姚姐姐,喊得又脆又亮。
唐蜜提着两个油纸包,立在吊脚楼的木梯口,笑得眉眼弯弯。山城的日头把她那件月白旗袍晒得发暖,鬓边别着一支派克金笔——她如今出门也爱把它别在身上。
可算寻着你家了!她把油纸包往曼丽怀里塞,防空洞里说了那么多体己话,我连你住哪条巷子都不晓得。这是我托人从下江捎的,一包香肠,一包豆腐乳,姐姐你上回不是念叨想这一口么,快尝尝。
曼丽接是接了。脸上那点笑,却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这两天她心里憋着一团火。太太网里传的、她自己拼的——那个在防空洞跟她投缘投得掏心掏肺的唐妹妹,就是财政部唐次长家的千金,就是三天两头缠着她当家的那位。想想都膈应:她拉着人家的手喊妹妹,人家转过身,惦记的是她男人。
香肠我收,豆腐乳我也收。曼丽把油纸包往门槛内一搁,胳膊往门框上一横,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就是有一句,我得先跟妹妹你说清爽。
姐姐你说。唐蜜还笑着。
我姓姚,我男人,姓陆。曼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陆行舟。就是你那位——陆大哥。是我当家的。
唐蜜脸上的笑,僵在了半空。
那两片嘴唇张了张,半晌没吐出一个字。她眼睛里的光,先是不信,再是慌,末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嘉陵江的凉水。她想破了头也没想到,防空洞里那个替她挡碎砖、给她分半块锅盔、听她掏心窝子讲我认定一个人了的姚姐姐——就是横在她和陆大哥当中的那一位。
她那一句句陆大哥人真好,原来全说给了他的正头娘子听。
不……不可能。唐蜜的声气发飘,陆大哥他从没说过……
他自然不说。曼丽冷笑,我们成亲都几年了,一床被子盖着,红烧肉是我烧糊给他吃的。他不说,是他心虚。
你胡说!唐蜜的千金脾气一下子被戳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却偏不肯露怯,下巴一扬,陆大哥待我,一片真心!他要真有你这么个……这么个厉害婆娘在家,怎么从没提过半个字?我看是你——你自己往他身上贴金!
贴金?曼丽气笑了,一手叉腰,姑娘,我告诉你,他那件长衫领口的补丁是我打的,他半夜咳嗽我给他熬的川贝梨,他那个枸杞茶缸子摔了个口我拿铜片给他箍的!你跟他吃过几顿饭,看过几场戏,就一片真心了?黄花闺女不懂事,我不笑话你,可你别蹬鼻子上脸,蹬到人正房太太门口来!
我怎么就蹬鼻子上脸了!唐蜜眼圈都红了,声音却一点不软,我唐蜜看上谁,光明正大!我又没偷没抢——
没偷没抢,你送土特产送到我家门口来了!
唐蜜被这一句噎得脸更红。她想起防空洞里警报拉响那回,是这位姚姐姐一把将她按在身下,拿后背替她挡了半墙震落的碎土。那会儿她感激得不行,回头还想,认下这么个爽利姐姐,真好。谁承想——
我……我又不晓得你是他家的!她声气里带出哭腔,偏死撑着不许眼泪掉下来,你在防空洞怎么不早说!你要早说,我……
我要早说什么?曼丽反被她这副样子噎了一下,嘴上却不肯松,我早说了,你就不来了?姑娘家脸皮薄,我还当你是个知分寸的。合着你倒哭上了,显得是我拆你们的散?
我没哭!唐蜜把脸一扭,飞快抹了把眼角,眼睛进沙子了!
重庆的沙子,专挑你眼睛里进。曼丽鼻子里哼出一声。
姚曼丽你!唐蜜气得直跺脚,跺完才发觉喊错了辈分,愈发下不来台,我告诉你,我认定了的人,谁也拦不住!我唐蜜要嫁,就嫁陆大哥!
曼丽一手叉腰,一手戳过去,我这活人还杵在这儿呢,你当我死了?姑娘,你回去问问你爹,哪家的千金抢人当填房,还抢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谁要当填房!唐蜜眼圈一红,声音却越发硬,我……我要陆大哥休了你!
休——曼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哇,你让他休!陆行舟他敢!他这辈子的薪水都在我手里攥着,一个铜板都别想漏出去!他敢休我,我拿擀面杖满重庆撵他三条街!
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市井泼辣,把架势摆得像巷口拼刺刀;一个千金气性,眼泪在眶里打转也咬着牙不肯掉,你一句我一句,句句往人心口上戳,偏又句句透着股又急又冤的可笑——争的护的,说到底是同一个男人。
吊脚楼底下,挑水的棒棒撂了扁担,端着水桶看戏。对门几家的门帘都掀了缝。楼下卖凉粉的老婆婆干脆挪了小板凳出来,坐定了。还有几位——是军统同僚家的太太,方鉴清家的方太太就在里头,抱着膀子,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却憋着乐。
就在这个当口,巷子那头,陆行舟拎着两条黄鳝、优哉游哉地拐了进来。
抬头一看——完了。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黄鳝甩出去。这两尊神,怎么撞到一处去了!
当家的!曼丽一嗓子。
陆大哥!唐蜜也一嗓子。
两道目光地钉过来,一左一右,把他钉在巷子当中,动弹不得。
陆行舟脸上的肉抽了抽,硬挤出个笑,先冲曼丽:娘子,你、你听我说,这位唐小姐她——
我怎么了我?唐蜜抢白。
不不,他忙转头,唐小姐你别急,内人她脾气直——
你护着她!曼丽的炮口立刻掉转,你当着我的面护着她!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
我没护,我没护!他两只手一齐摆,黄鳝在手里甩得活蹦,我哪敢护——
你说我脾气直,你嫌我泼是不是?
我没嫌——
那你嫌我!唐蜜也炸了,你方才那眼神,明明是向着她的!
陆行舟嘴巴张着,左一句右一句砸过来,哄了这个恼了那个,一句囫囵话都插不进去。他站在两个女人中间,脑门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活像风箱里两头受气的老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倒是说句话呀!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他把黄鳝往身后一藏,喉咙里这个、那个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个整句。要说曼丽,他理亏;要说唐蜜,他更沾不得。哄一句这边的,那边立时炸;顺一句那边的,这边眼刀子就飞过来。他两头都不敢应,索性把腰弯下去,冲着两个方向轮流作揖:消消气,都消消气……有话回屋说,回屋说成不成——
回哪屋?曼丽睨他,回你跟她说话的那间屋?
回什么屋!唐蜜也不干,我又没进过他的屋!
好,这下两个女人为着哪间屋,又对上了。陆行舟作揖的手僵在半空,欲哭无泪。
巷子里的看客越围越多。挑水的棒棒把水桶一撂,蹲下来抱膝盖看得津津有味;卖凉粉的老婆婆招呼相熟的,多摆了两条板凳。方鉴清家的方太太捅了捅身边人,压着嗓子笑:瞧见没,堂堂军统的官,怕老婆怕成这样,天上掉下个千金送到门口,都不敢伸手接——真真是条软脚虾。这话轻飘飘的,却一传俩、俩传仨,顺着巷子往外头漾了出去。
陆行舟耳朵尖,一字不落全收进了心里。他愁眉苦脸地又作了个揖,心底那杆秤却悄没声地拨了一颗珠子——怕老婆怕到千金都不敢要,这考语,比他自个儿装半年的怂还管用。这一出闹剧要是收得好,说不准还能替他挡点什么。至于挡什么,眼下他顾不上想——两尊神还在他鼻子底下你死我活呢。
曼丽和唐蜜谁也不理陆行舟了,两人隔着他,越吵越凶。唐蜜气得抄起门槛上那包香肠就要往地上摔,曼丽一个箭步冲上去要夺,两双手在半空里绞成一团,眼看就要动上真格的——
也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一阵喇叭响。
一辆锃亮的黑色小汽车,稳稳停在了弄堂外。车门开处,先探出一只擦得雪亮的皮鞋,随后是财政部唐次长唐季礼,一身府绸长衫,捧着请陆行舟过府一叙的盘算,一脚踏进了自家女儿跟人对骂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