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收拾孩子，一边自顾自絮絮叨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躺在床上的郑美娜听得一清二楚：“女孩子有啥用？长大就是别人家的人，辛辛苦苦养十几年，到头来还不是要嫁出去，白白给别人家养媳妇，纯粹是赔钱货。”
“要是个小子多好，能扛家、能干活、传宗接代，老了还能靠着。丫头呢？娇里娇气，身子弱，花销大，将来一分力帮不上家里。”
“我早就盼着抱大孙子，盼了这么久，结果盼来个小丫头。咱们老王家几辈单传，到你这就断了根，真是命啊。”
一番话句句扎心，听得病房里气氛瞬间尴尬到极点。
王兴家听得心里一急，连忙开口拦着：“妈！你瞎说啥呢！闺女多贴心，乖巧懂事，比调皮捣蛋的小子省心多了，我就喜欢女儿！”
王母压根不听劝，斜睨他一眼，继续念叨：“你懂啥！年轻人口气倒轻。乡下过日子，没个儿子撑门面，以后种地、盖房、受人欺负，谁给你撑腰？村里谁家不是拼着生儿子？就你傻乎乎，生个丫头还当个宝。”
郑美娜躺在床上，本就产后虚弱、身子酸痛，刚缓过来一点，被婆婆这一通重男轻女的冷言冷语砸过来，心里瞬间又酸又堵，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刚从鬼门关闯回来，拼了半条命生下孩子，忍着十级剧痛熬过生产，换来的不是婆家的心疼体谅，而是句句嫌弃、处处挑剔。
隔壁床的王小芳本来默默躺着休息，听见这番话，也悄悄侧过头，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天底下的婆婆，大多都是一个样，眼里只有孙子，从来不会心疼生孩子的媳妇遭了多大罪。
王父站在一旁，没吭声，只是默默看向襁褓里的小丫头，眼神平平淡淡，虽没开口数落，却也没有半分欢喜，显然也是默认老伴的想法。
王兴家看着媳妇瞬间惨白的脸色，又气又无奈，赶紧挡在床边，对着母亲压低声音，认真劝道：“妈！美娜刚生完孩子，身子亏空得厉害，坐月子最忌生气！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都是你的亲孙女！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别气她！”
王母被儿子怼得一愣，心里不痛快，却也知道儿媳妇刚生产完，闹太难看不好看，只好悻悻闭了嘴。只是脸上的嫌弃半点没藏住，收拾完孩子，就扭头看向窗外，满脸的不乐意。
好好的一桩添丁喜事，被这重男轻女的老思想，硬生生添了一肚子堵心。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小婴儿细细浅浅的呼吸声。
王母嘴上不再大声念叨，可那股子不痛快全写在脸上，坐凳子上也是垮着个脸，时不时瞟一眼襁褓里的丫头，叹一声粗气。
王父靠在墙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也不说话，心里跟老伴是一个想法，只是性子闷，不爱当众数落。
王兴家心里着急，怕郑美娜憋出心病，侧过身子悄悄握住她冰凉的手，在她耳边压着声音安慰：“别往心里去，我妈老观念改不过来，我心里是疼你、疼闺女的，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郑美娜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昨天她还庆幸自己比隔壁王小芳幸运，有丈夫疼，可现在才明白，这婆家的坎，才刚刚开始。
隔壁的王小芳把这一切都听进耳朵里，心里涩得厉害。她生的是儿子，丈夫高富贵虽然抠门刻薄，可好歹是遂了他想要男孩的心愿。高富贵嘴上骂医药费贵，可抱着孩子的时候，眉眼间藏不住得意。两相一比，她说不清自己是该庆幸，还是心酸。
没过一会儿，护士推门进来查房，先走到郑美娜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侧切伤口，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问恶露多不多、夜里睡得好不好。
余光瞥见王母耷拉着脸，护士心里大致有数，顺口轻声说了一句：“产妇刚生产，气血虚，情绪不能憋，家里人多顺着点，月子里落下病根，往后要遭一辈子罪，男孩女孩都一样，好好养才是正事。”
王母被护士当面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敢再接话。
查完郑美娜，护士又转到王小芳那边，查看了王小芳的伤口，屁股下垫的卫生纸，早已经沾满恶露，气呼呼道，“这纸该换了！”
高富贵坐在床头，一脸都不高兴，嘴里嘀咕：“知道了知道了，哪有那么多讲究，以前女人生完当天就下地烧火。”
王小芳慢慢撑着身子起来，让丈夫把下面的纸抽掉，重新垫些干净的。不料一动，下身就扯着疼，咬着牙不敢吭声。
王兴家见母亲一直在唠唠，惹得妻子不高兴，转头跟父母商量：“妈，爸，东西先放出租屋那边，美娜还要在卫生院住两天观察。你们带来的鸡和鸡蛋先送回去，每天按时送点鸡汤过来就行，这里地方小，挤着不方便。”
王母撇撇嘴：“送来是可以，我本想着，要是个孙子，我杀鸡都乐意。现在……”
“妈！”王兴家眉头一拧，声音沉了几分。
王母这才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不情不愿地改口：“行吧行吧，知道了。我就是随口说说，孙女也是咱家的骨肉，饭我会按时送来，但是带孩子、洗尿布这些活，本来就该是媳妇的事，你一个男人别总抢着干，惯得她以后娇气。”
郑美娜躺在床上，听着这话，心口又是一紧。
王兴家不愿再跟母亲争执惹得美娜难受，只好先应着，心里打定主意，该他搭手的，他照样不会撒手。
王父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行了，少说两句，我们先回去，晌午把汤送过来。”
老两口没再多逗留。出门的时候，王母还回头又看了一眼襁褓里安睡的小丫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听得人心里发闷。
门关上，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兴家坐到床边，轻轻抚了抚郑美娜的脸颊：“好了，他们走了，没人念叨了。你好好躺着休息，有我守着你和闺女。”
郑美娜望着屋顶泛黄的天花板，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小手。
有丈夫护着是真的暖心，可这老观念压下来的难处，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怕是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