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是正正经经递了拜帖,客客气气上门。
“既然来了,直接进来便是。”
凉亭之中,裕原早已备下清茶果品。
话音才落,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的准提便已现身,依言在石凳上坐了。
他刚坐下,神色却陡然一变,倏地扭头看向亭边那株净世青莲,至于潭中游弋的五爪金龙,倒是被他一眼略过了。
这青莲……竟有温养修复元神之效?!
察觉到这一点,准提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抽,仿佛错过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若有这等宝物傍身,何惧元神之伤?怕是不出万年,自己便能恢复如初,哪里会像如今这般,几万年光阴蹉跎,也不过堪堪稳住伤势罢了。
想要彻底复原,还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更别提那跌落下去的道行修为。
净世青莲这层玄妙,大约唯有元神受损之人方能敏锐感知。
故而准提一踏入亭中,便即刻察觉了。
注意到了么?
裕原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点破,只静静看着他。
准提闭上眼,仔细感应了片刻,才缓缓睁开。
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贪婪几乎压不住,恨不能立时将青莲卷回西方才好。
但这念头终究只是妄想,略一思量便自行掐灭了。
若真敢动手,裕原怕是当场就能剥了他的皮。
听说这位妖皇正倚仗此莲洗涤妖族心神,倘若夺走,岂不是断了他的根基?裕原大约不会乐意看到麾下尽是一群只知杀戮的莽夫。
“妖皇陛下,”
准提喉结滚动了一下,话语有些艰涩,“贫道……可否厚颜,暂借宝地修行一段时日?”
这话实在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说了。
无需任何宝物,便能加速修复元神,这般好处,天地间还能到何处去寻?只可惜,青莲是裕原的。
准提只能强压下心头躁动,提出这折中之请。
“可以。”
让准提愕然的是,裕原竟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丝毫迟疑。
这反而让准提心头警铃大作。
世上从无白得的益处,裕原若是当场提出种种条件,他倒能安心讨价还价。
偏生对方如此爽快,倒让准提觉得,这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算计,一时坐立难安起来。
裕原岂是那般大方之人?绝无可能。
想要好处,就得付出代价——这道理准提懂,裕原更懂。
即便是取回自己的七宝妙树,也少不了代价,白送?想都别想。
“不单是修行,”
裕原语气平静,又抛出一句,“你那七宝妙树,亦可还你。”
此言一出,准提心中更是乱成一团,眼中挣扎之色愈浓。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纷乱心绪,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陛下……究竟有何所求?”
“痛快。”
裕原抚掌,似乎颇为欣赏这般直接,“本皇就喜欢这般说话。
很简单,我允你在此修行疗伤,并将七宝妙树归还。
代价是,你西方佛教,须得为本皇度化一批人。”
“什么?!”
准提愕然抬头。
准提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条件就这么简单?
这位妖皇裕原,该不会是存心想给西方送一份大礼吧?
西方本就人丁稀薄,他准提这些年拉下脸皮四处搜罗,不就是为了多添些人口吗?现在倒好,裕原不但让他去度化一批人,还附赠好处——这简直是倒贴着往外送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准提一时有些发懵。
裕原却微微笑了起来,接着说道:“我妖族之中,有不少顽劣难驯、不遵天庭管束之徒。
本皇希望西方灵山能将这些人尽数度化带走——你可愿意?”
好大一桩便宜!
好大一滩浑水!
裕原果然另有盘算。
准提心头一跳,顿时明白了——那些不服管教的妖族,裕原看不上眼,可他们终究顶着妖族的名号。
就算不打着天庭旗号行事,他们仍是妖族一员,偏偏又业力缠身、因果深重,最是棘手。
这就像一块烫手的火炭,如今裕原要西方伸手来接。
你准提不接也不行——除非你愿意慢慢修复元神,那七宝妙树也休想拿回。
自己掂量吧,看看你那佛教镇不镇得住这批人,吞不吞得下这些因果业力。
阵营可以改换,但因果与业力不会因改换门庭就断绝。
说得直白些:这些妖族身上业力太重,牵涉的因果太多。
就算他们投入其他教派、与妖族断了关系,一身业力与因果却会原封不动地带过去。
哪个教派若收下太多这样的人,整个教派都可能被拖累。
倘若教派气运压不住,那便是滔天大祸。
佛教……压得住吗?
谁也不敢断言。
可裕原此举,和白白送人送好处实在没什么两样。
准提觉得喉咙发干,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疾跳起来。
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拿回灵宝,还能在净世青莲旁修炼、快速修复元神,更能为西方带来一大批人口——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些人身上缠绕的因果与业力。
这需要佛教的气运去扛、去化解。
若气运压不住,就只能拼命设法增添气运。
可教派气运,是那么容易增长的吗?
拒绝不了,也狠不下心拒绝。
明知接下这批人是个**烦,准提还是忍不住心动。
他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挣扎时而热切。
哪怕知道这山芋烫手又烫嘴,准提也想一把接过来,狠狠咬上几口。
“妖皇,此事贫道一人难以决断。
还请妖皇稍候,容我回灵山与师兄商议一番,如何?”
准提强压住立刻答应的冲动,决定先回去找接引商量。
“可。”
望着准提眼底那抹压不住的炽热,裕原知道他不会拒绝。
就算回去见了接引,结果也一样——准提已经心动了。
“告辞!”
准提起身匆匆离去,身影转眼消失在天庭之中,以最快速度赶往灵山。
“量劫尚未终结,因果业力不会立刻清算。
准提这是在玩火,稍有不慎,整个佛教都会被这把火烧成灰烬。”
女娲出现在裕原身侧,望向西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
这完全是阳谋,如同当年鸿钧的手段一般:好东西就摆在你眼前,你要,还是不要?
你能拒绝吗?
拒绝不了的。
就像裕原当年没能拒绝弑神枪、鸿蒙紫气与乾坤鼎的**一样,今日的准提与接引,也拒绝不了他给出的条件。
人心总是贪的,此乃人性,圣人亦不例外——甚至往往最贪的,正是圣人。
否则又何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之说?所指的正是那些为了争夺气运、攫取好处,而不将生灵放在眼里的圣人。
若是遭人暗中算计,准提与接引尚可怨恨裕原;可这般摆在明处的阳谋,哪怕佛教日后因此炸开了锅,他们也怪不到裕原头上来。
“唉,这有什么法子呢?谁叫我这妖皇的名号挂在这儿,为了自身那点儿气运,也只好硬着头皮,将这批人一股脑儿往西边送了。
好在西方愿意接手,连带着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业力也一并收去——你说说,当这妖皇,我容易吗?”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先忍不住乐了,笑得肩膀直颤。
这批人送走,妖族背上的不少业债便能转嫁到西方佛门头上。
接下来,就该轮到巫族了。
帝江啊帝江,本皇可是承诺过,绝不主动向巫族开战。
但若是你们自己按捺不住,先动了手……那便怪不得本皇心狠了。
巫妖之间这一战,终究是躲不过的。
就算裕原坐上了妖皇之位,也扭转不了这天定的局面。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得好好盘算,怎么以最小的代价赢下这一局,夺来天地气运。
这路子,倒也契合天道运行的秩序,挑不出半点毛病。
任凭外人如何算计,巫族始终稳如磐石,对外界的暗流毫无知觉——这恰恰是十二祖巫最要命的短板。
如今的巫族,早已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钉子,巴不得将它连根拔起的,可不止一两个。
***
“师弟,何事如此匆忙?”
准提一路急奔而回,那慌张模样把接引惊得站起身,还以为出了什么大变故。
——莫非谈判破裂,裕原杀上门来了?
接引连忙抬指推算,却只见一片风平浪静,并无异象。
那你这是跑什么?
准提察觉自己失态,扯出个尴尬的笑:“师兄莫惊,是师弟心急了。
并非有大事发生,只是有些决断……师弟不敢自作主张,须得与师兄商议方能定夺。
这一急,就跑得慌了些。”
你可真是吓我一跳!
接引松了口气,缓声问:“何事能让你慌成这样?莫非……那裕原不愿将宝物归还?”
“那倒不是。”
准提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来惭愧,裕原不但答应将七宝妙树还我,还允我在天庭那净世青莲旁修行。
谁曾想,那青莲竟有静心凝神、修补元神之奇效……唉,可惜啊,这等灵物,偏落在他手里。”
他将与裕原交谈的经过细细道来,接引默默听着,渐渐陷入了沉默。
能在净世青莲旁修行,快速恢复元神,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尤其对资源贫瘠的西方而言,既能省下时间,又可节省无数天材地宝。
裕原愿意归还七宝妙树已是难得,竟还要送一批人过来,交由西方度化引入——这怎么看,都像是裕原昏了头,白送好处上门。
可这好处,当真那么好接吗?
说是机缘,却也是烫手的山芋。
裕原所指的这批人数量不少,若能引入西方佛门,确实可助长佛教气运,令其兴盛。
但随之而来的,是这些人身上缠绕的因果与业力。
裕原分明是不愿再扛这些包袱,才这般大方地“送”
给西方,还搭上不少甜头——明晃晃的阳谋,让你心动,又让你难以拒绝。
你甚至没法骂他算计,还得拱手道谢。
准提心动了,接引看得出来。
他自己又何尝不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