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的白光照在那些蠕动的黑色身影上，矿道顶部的蝙蝠群像是被浇了沸油的蚁巢，吱吱喳喳的尖细叫声混着扑棱翅膀的闷响在狭窄的矿道里来回弹撞。
兰妮菈微微后退两步，埃托雷横过铁鸢盾挡在她身前，盾面朝上倾斜出一个角度，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担心，冷静下来。”
埃托雷的声音压得极低。
凯恩举着火把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火苗舔舐松脂的噼啪声在这会儿显得格外刺耳。
洛林站在原地，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冲？
不行，这群蝙蝠少说几百只，这里空间不够大，他的巨剑根本施展不开。
退？
脚步声一响，说不定会直接惊动它们。
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在原地等待蝙蝠群的躁动结束。
兰妮菈的嘴唇抿得发白，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魔法光球缓缓降低亮度，乳白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收敛，从拳头大小缩成一颗鹌鹑蛋般的微光，堪堪在黑暗中维持着一圈朦胧的轮廓。
这姑娘的脑子转得很快啊。
凯恩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光线减弱后，蝙蝠群的骚动果然没有继续加剧，那些扑棱翅膀的频率从密集的骤雨变成了零星的几声，像是在互相试探。
吱吱的尖叫声从高亢刺耳逐渐转成低沉的咕哝，此起彼伏，像是一群人在用某种听不懂的语言交换意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些蝙蝠们总算收拢翅膀，毛茸茸的身体挤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叠回去，矿道顶部的岩石重新被黑黢黢的影子覆盖。
凯恩缓缓吐出一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气，把火把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蝙蝠。”
“走吧，动作轻点。”洛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几人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猫着腰，脚底板几乎是贴着碎石地面往前蹭，兰妮菈的光球也仅仅扩张至鸡蛋大小。
走出一段距离后，前方的矿道忽然变窄宽了许多，原本只能由三人并排，现在却是直接翻倍。
咔。
一声脆响在矿道内响起，凯恩举着火把低头看去，火光映照下，一根灰白色的骨头正被他踩在脚底，已经断成了两截。
洛林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骨头...”兰妮菈的声音在嗓子眼里打了个颤。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了变化。
光球在兰妮菈的操控下贴地转了一圈，地上零星散落着些许骸骨，从样式和大小来看并不是人类的。
越往前走，地上的骸骨就越加密集，没几分钟，几人的前方出现一间宽阔的矿室，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骸骨。
矿室的地面几乎看不见石头本来的颜色，全被一层暗红色的干涸血渍和碎裂的骨渣盖住了。
兰妮菈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眼睛已经泛了红。
“我的天...”凯恩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埃托雷骂了一句粗口，把铁鸢盾往地上一顿，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矿室里回荡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洛林的目光从骸骨堆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强迫自己去分辨那些残骸的细节。
骨堆的缝隙里，散落着几件已经不成样子的装备，其中有一面从中间裂成两半的圆盾，盾面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
不远处还有一只翻倒的背包，里面的东西全都洒在了骨堆上，有几块干得发硬的黑面包、一些失去光泽的铜币和许多露营用品，几乎是冒险者的标配装备包。
“那支小队的痕迹在这里断了，他们应该...”帕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顿了一下，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断了，就是没了。
那支由三名冒险者组成的小队，在两天前走进了这座矿洞，走到了这间矿室，然后变成了脚下这堆骸骨里的一部分。
凯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洛林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但他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着。
帕克说他们的痕迹在这里断了，说明那支失踪小队最后到过的地方就是这个矿室，这里就是他们寻找的答案所在。
有东西杀了他们！就在这间矿室！
这里是一只魔物的进食区！
这三个字浮上来的瞬间，洛林浑身的汗毛在同一时间炸开。
“兰妮菈！”
他猛地转过头，声音又急又沉，在矿室里撞出一连串回音。
兰妮菈被他的语气吓得肩膀一抖，但她更疑惑洛林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把光球升上去！绕着矿室飞一圈！能照多远照多远！”
兰妮菈举起蓝晶木短杖，魔法光球迅速向上窜升，白光在刹那间重新变得明亮刺眼，像一颗升空的照明弹，拖着淡淡的尾迹朝矿室穹顶飞去。
光芒沿着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向四周蔓延开，岩顶上盘踞着一团巨大的黑色轮廓。
在光球的光芒扫过那团黑影的瞬间，一双拳头大小的猩红竖瞳在黑暗中猛然睁开。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从穹顶上炸开。
那声音大得像是在几人耳边同时敲响了十几面巨鼓，矿室的岩壁都在跟着震颤，碎石子从岩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兰妮菈被这声吼叫震得踉跄后退。
凯恩和帕克双手捂着耳朵，脸色发青。
吼声还没在矿室里消散，那道庞大的黑色残影已经从穹顶中央脱落，它的翼膜在俯冲的瞬间完全展开，空气被巨大的翼面搅动，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之风从上方灌下来，地面上的骨片和碎石被吹得向两侧翻滚。
“大家快退回矿道里去！”
埃托雷本想上前，但在听见洛林的喊声后一把拉着兰妮菈的胳膊向后退，凯恩在后退的同时向黑影甩出一撮飞刀。
只有洛林没有退。
他双脚前后开立，膝盖微弯，重心下沉，黑铁巨剑的剑身横在身前，剑刃朝外，一只脚实实地踩在满地的碎骨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洛林必须挡住这家伙的这一次俯冲，否则几人根本来不及在它之前逃进矿道。
来吧，让老子看看你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