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爷一句话不说,扑上去一把薅过袋子,攥得跟抱刚出生的娃似的,生怕掉地上磕着碰着。
“走!吃饭!别搁这儿干站着!”
苏小平当场傻在原地,嘴都合不上了。
苏海懒得废话,一把拽住他胳膊:“走,回家!”
一旁二叔瞅着这一出,嘴角悄悄往上扬,点点头,心里头跟吃了蜜似的——好久没这么踏实过了。
可下一秒,他眼珠子差点掉地上——林爷手一抄,把桌上那包中华,顺手揣自己兜里了!
“哎林叔!那烟是我刚买的啊!”
话没落音,人已经撒腿追出去了。
……
庆功饭,桌上摆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菜。
几条刚钓上来的小杂鱼,一锅浓得能照出人影的鱼汤,自家地里拔的青菜,圈养的鸡鸭炖得喷香,八菜一汤,热气腾腾,筷子刚动,酒杯就撞上了。
爷爷和丽婶这才听清账——二百多万?
俩人直接愣在那,连筷子都忘了抬。
这渔村,多少年没见这数了?隔壁村最富的那家,攒下的家当也不过一千出头。
现在?苏海离全村第一,就差个门框。
可苏海压根没把钱当回事。
吃饭中途,他扒拉两口饭,随口问了句:“明天能出海不?”
何燕青交代的事,得赶在前头办——兰花蟹,不能再拖了。
林爷眯着眼,醉得舌头打卷儿,一拍桌子:“海子,放一万个心!除了明天,天天都能下海!”
说完又喊:“再来一杯!”
两瓶白酒下肚,整个人都晃成了。
苏海转头看爷爷,眼神里全是问号。
爷爷没说话,端起杯子,“哐”一下撞上林爷的,仰头一饮而尽。
——那杯子里,早让苏海偷偷换成了矿泉水。
“你信我,”爷爷放下杯子,声音低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这老林头喝成这德行,话可没掺水。”
“真不放心,明儿等他醒透了,再问一遍也成。”
苏海点头,也只能这样。
饭毕,苏小平吭哧吭哧把醉得跟瘫泥似的林爷拖上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气。
屋里剩下的,各找地儿坐下。
庆功是完了,该算钱了。
爷爷叼着旱烟蹲在椅子上,烟丝一明一灭,噼啪作响。
二叔捧着热水杯,揉着太阳穴,脑瓜子还嗡嗡响——刚才被林爷灌了三杯,现在跟被雷劈过似的。
苏小平和丽婶也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海,一动不动。
人到齐了,苏海清了清嗓子:
“不扯闲篇,直奔主题——分钱。”
“这趟出海,总共进账二百一十二万。”
“开销嘛……油钱三千五,渔网、补网、调料、杂七杂八,一千出头。”
他翻着本子,一笔一笔念,嘴里念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没人插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三分钟后,他合上本子,一摊手:“没了。”
满屋人一懵。
“就……四千五?”
“净赚两百多万??”
“这成本……比打个喷嚏还便宜?!”
“我勒个去!”
谁敢信?
跑一趟海,挣两百多万,成本才四千五?这是捞金矿不是打渔!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苏海又开口:
“这钱,我不分。”
屋里安静得连蚊子飞过都能听见。
没人惊讶。
船长是他,没他,哪来这笔横财?他想怎么分,天经地义。
爷爷猛嘬了口烟,嗓子哑了:“那你……打算咋整?”
苏海笑了:“这两百万,咱盖房。”
全场炸了。
有人猜他买车,有人想他买房,甚至觉得他要开店、投资、移民。
可“盖房”?
谁也没想到!
苏海不卖关子:“爷爷,咱那老屋,住了快四十年了。”
“屋顶漏得跟筛子一样,厕所味儿熏得人想跳海,楼梯一踩吱呀响,墙皮掉得跟狗啃过似的。”
“现在有钱了,总不能天天忍着吧?”
爷爷没吭声,低着头抽烟,烟锅都快捏冒烟了。
不舍得?谁舍得?
那屋子,是他十岁那年,爹娘一砖一瓦搭起来的。他生在那,长在那,孩子也在那落地。
拆?谁下得去手?
苏海看他眼神,笑了:“谁说要拆了?”
爷爷一愣。
“后院那块空地,您忘啦?”
“对啊!”苏海一拍大腿,“我说盖房,是盖后头那块地!”
“老房子不能拆——它不是破铜烂铁,是咱家的根儿!”
“咱修一修,屋顶换瓦,厕所装抽水马桶,楼梯加固,电梯咱也能安!它照样能住人!”
他顿了顿,认真道:
“我想的是——后头空地,盖个四层小楼,咱住楼上,干净清爽。”
“老房子翻新,厨房重新贴砖,厕所全换新,照样住得舒坦。”
“您说,是不是这理?”
他抬头望过去。
爷爷眼眶一下红了,嘴唇抖着,一个字没说,只是点头,点头,再点头。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烟灰缸里,悄无声息。
老屋没拆。
家,还是那个家。
只是——终于,能像个家了。
毕竟这屋子,看着他从光着屁股满地爬,到背着书包上学,一口饭一口粥,把他养成了人。
日子好了,手头松了,就要把它拆了,盖个洋气的高楼?
那玩意儿,能装得下小时候的哭声,灶台边飘的饭香?
二叔眼睛都亮了,唰地站起来,冲苏海竖起大拇指,跟中了彩票似的。
丽婶和苏小平怔在原地,目光落在墙上斑驳的裂痕上,耳朵里,好像听见了多年前灶台咕嘟的汤声,还有奶奶在门外喊:“海子,回来吃饭啦——”
“好!”
突然,床头“嗷——”一嗓子,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吓得屋里所有人一哆嗦。
林爷不知哪根筋抽了,猛一下坐起来,眼都瞪圆了。
可没等大伙儿缓过神,他又“噗通”一头栽回枕头,嘴还吧唧吧唧,跟吃着啥好东西似的。
“再……再给爷整一杯!”
屋里静了三秒,接着“哄”地炸了,全笑喷了。
“爷爷,咱新房,给林爷留间屋不?”
“他?”
“让他睡茅坑去吧!”
“苏老头!你搁这儿骂我是吧?!”
……
第二天一大早,苏海是被窗外劈里啪啦砸窗的雨声硬生生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