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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静坐片刻,便起身告辞离去。

薛姨妈望着王夫人远去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如今自家女儿与贾芸绑在一处,亲姐姐居然还暗自期盼贾芸惹祸倒台。

就算贾芸真的出事,二皇子不再逼迫联姻,贾母也绝不会接纳已经做过侍妾的宝钗嫁给宝玉,这点她心中万分笃定。

南安王府

王府书房之内,世子穆元对着南安太妃诚恳劝说:“祖母,妹妹行事任性胡闹尚且不论,您何苦跟着一同掺和此事?如今宁侯贾芸深受圣上器重,仅凭后宅一点摩擦便与宁国府结下仇怨,实在得不偿失。”

南安太妃面色骤然一沉,语气带着不悦:“元哥儿,难不成你是惧怕贾芸?我南安王府爵位世袭,岂是旁人能够随意欺辱?”

穆元无奈苦笑,耐心解释:“祖母,此事无关惧怕与否。

咱们王府手握兵权、位列王侯,自然不用忌惮宁侯一人。

可说到底,两家同属开国功臣一脉,何必为些许小事损伤彼此情分?”

“父亲从前反复叮嘱我,当今圣上对咱们异姓王府始终心存戒备,在京城之中一言一行都要再三斟酌分寸。

祖母不妨回想过往,当年四位异姓王侯,唯有北静王主动上交兵权,方能保全家族安稳;东平、西宁两家爵位早已日渐衰败,唯有咱们王府还维持如今体面。

按理来说,咱们应当同开国功臣一脉相互扶持,方能长久安稳度日。

眼下贾芸风头正盛,咱们不去主动交好,反倒主动树敌,绝非明智之举。

还望祖母仔细权衡其中利害得失。”

南安太妃平日里虽十分宠溺孙女穆莲,可牵扯家族兴衰存亡的大事,头脑依旧清醒通透。

她在心底细细盘算一番利弊,唇角浮出一抹自嘲苦笑:“仔细想来,这件事确实怪不得林家,终究是穆莲性子太过毛躁,这些年我过分纵容,才让她行事毫无分寸。”

见祖母终于理清其中利害,穆元脸上露出释然笑意:“祖母大可放宽心,想来宁侯不会将这点后宅小事放在心上。

不过女子之间些许摩擦,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访赔罪,此事便能彻底翻篇,不再提及。”

皇城太液池深处

太液池水面平静光滑,宛如一面打磨完美的铜镜,一艘精致龙舟缓缓划过水面,船尾拖出一道浅浅悠长的波纹。

甄家奉圣夫人满脸温和笑意,陪在太上皇身侧闲谈,二皇子坐在一旁,时不时点头附和二人对话。

太上皇对这位老妇人向来心怀敬重,当年若非她倾尽全部财力物力全力扶持,自己根本无缘登上皇位。

更难得的是,功成名就之后,她主动提出离开皇宫安度晚年,任凭自己再三挽留,都执意回乡,只说自身使命已然完成,再也无力辅佐朝堂,只求回乡安享清净晚年。

感念她莫大功绩,太上皇特意册封她为奉圣夫人,享受无上尊荣。

“嬷嬷还时常记挂朕,朕心中十分欢喜。

即便朝中事务再繁忙,你也该时常入宫走动。”太上皇难得打趣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亲近。

甄太夫人笑意更深,微微欠身行礼回话:“太上皇日日操劳国事,臣妾这般年迈妇人,怎敢频繁入宫打扰陛下处理政务。

陛下越是厚待甄家,臣妾越要恪守本分,若是失了分寸,反倒折损自身福分。

说起来,甄家辜负陛下厚爱,家中晚辈做出不少糊涂错事……”

听见这话,太上皇神色微微动容,脑海浮现当年艰难夺位的过往。

倘若没有眼前老妇人鼎力支撑,自己未必能够咬牙熬过那段岁月。

他轻轻叹气:“嬷嬷不必为此自责,谁家族中没有不成器的晚辈?往后严加管教便是。

听闻你家中也有一位和荣国府宝玉年岁相仿的少年?”

甄太夫人连忙答话:“陛下说笑了,臣妾家中孩童,哪里比得上荣国府那位出生便口衔美玉的公子。”

太上皇抬手轻轻摆动,语气平和:“嬷嬷不必多虑,朕并无其他用意,只是想说,好好教导管束,他日未必不能重振家族声望。”

宫外街巷之中,几名路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话语里满是酸意:“贾代善老将军征战一生,立下无数战功,到头来反倒栽在自家后宅内斗。

宫中妃嫔府邸都不曾这般铺张张扬,荣国府反倒行事高调。

再看那位嫡公子,正经诗书功名全然不放在心上,整日混迹女子堆里,这般模样,哪里有世家大族该有的气度?”

甄太夫人坐在一旁饮茶,眼皮都未曾抬起,心中却看得一清二楚。

贾母刻意纵容宝玉不学无术,就是要对外摆出一副不堪大用的模样。

倘若那少年一心进取、锐气十足,贾家如今的门第恐怕早已被皇室忌惮,落得衰败下场。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嘴角挂着淡淡疏离笑意,回话给太上皇:“陛下明察秋毫,内宅女子之间的算计拉扯,不过是几人搭台演戏,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太上皇指节轻叩桌面,声音不高不低传入耳中:“好在贾家尚且留有一位可用之人,贾芸这名后生,勉强能够告慰贾代善九泉之下。”

甄太夫人顺势接话,措辞滴水不漏:“回禀陛下,前些时日臣妾有幸见过芸哥儿一面,容貌端正,谈吐沉稳有度。

只可惜他早已定下婚约,不然臣妾真想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

太上皇轻笑一声,目光落在甄太夫人身上:“朕瞧贾芸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定然能成为朝中栋梁。

不如朕亲自出面,为你二人做媒?”

甄太夫人苦笑着摆手推辞:“陛下莫要拿臣妾说笑。

先不说当年皇后亲自出面定下婚约,单看芸儿对待那位林氏姑娘珍视至极、捧在手心唯恐受损的模样,我若是强行将自家女儿塞过去,不是缔结姻缘,反倒凭空结下仇怨。”

二皇子一直捻动手中白玉酒杯,此刻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如同随意丢下石子:“皇祖父,论起女子缘分,贾芸怕是全京城无人能及。

孙臣前段时日听闻,他又将皇商薛家小姐接入府中做侍妾,为此孙臣还特意备好贺礼亲自登门送上。”

太上皇淡淡斜睨他一眼,眼底笑意并未抵达深处:“哦?薛家竟舍得将自家嫡女送去做偏房?”

二皇子面色僵硬一瞬,转瞬挤出干涩笑容作答:“薛家嫡长子在外闯下大祸,连金陵多年前的陈年旧案都被人翻查出来。

若非贾芸出手帮忙摆平,薛家早已大祸临头。

商户出身的家族,能攀上宁侯这棵靠山,理应感恩戴德,哪里还有挑拣身份的资格。”

太上皇并未戳破他话语里暗藏的算计,顺着话头追问:“究竟是什么陈年旧案?”

二皇子将金陵薛家当年的纠葛事端,原原本本完整叙述一遍。

太上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吩咐身旁太监:“梁九功,即刻传朕口谕,令大理寺重新彻查薛蟠旧案,但凡有人敢暗中动手篡改证据,一律严惩不贷!”

贴身太监梁九功弯腰躬身,嗓音压低沉稳应答:“老奴遵旨。”

甄太夫人眼珠轻轻一转,瞬间看透整件事的弯弯绕绕。

二皇子这步棋走得极为刁钻,既不愿直接同贾芸撕破脸面,又咽不下薛家回绝提亲的怨气,索性借着旧案在太上皇面前递话,暗中刁难薛家。

太上皇心中何尝看不穿这番算计,方才发怒下旨,实则是敲山震虎,这番动静足以传到宁侯耳中,警示意味十足。

当夜大理寺灯火通明,整夜不曾熄灭。

大理寺少卿朱安听完传旨太监梁九功转述的口谕,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抬手擦拭额头汗珠,立刻吩咐手下差役前往薛家捉拿薛蟠归案。

薛蟠当年的案子,顺天府早已审理结案,后来贾芸出面周旋,将所有证据梳理完善,做成无法推翻的定案。

可如今太上皇亲自下旨重审,没人敢有半分违抗。

朱安只能叮嘱下属严格依照律法流程办案,心底暗自打定主意,自身秉公办事,无愧于身上官服即可。

梨香院内,丫鬟同喜跑得发髻散乱,跌跌撞撞冲进屋内,声音止不住发颤:“太太,大事不好!咱们家大爷被大理寺官差带走了,说是太上皇降下旨意,要重新核查金陵当年旧案!”

听闻消息,薛姨妈眼前骤然发黑,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屋内丫鬟们惊慌失措,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乱作一团。

另一名丫鬟同贵立刻转身奔向大观园,前去给宝钗报信。

彼时宝钗手中正捏着一枝尚未完全绽放的海棠花苞,听见消息瞬间丢下花枝,提起裙摆快步朝梨香院赶去,黛玉与其余几位姑娘紧随其后跟来。

掀开屋中帘幕,薛姨妈正坐在炕沿,拿绢帕不停擦拭眼泪。

瞧见宝钗进门,薛姨妈喉咙哽咽许久,才艰难挤出话语:“宝丫头,你哥哥这次恐怕难以脱身。

太上皇亲自下令重审金陵旧案,蟠儿他……”

话没说完,泪水再次汹涌落下。

宝钗强行压下心底慌乱,轻声询问:“当年金陵那桩案子,不是芸兄弟早已帮忙妥善了结?为何太上皇会突然下令重新翻查?”

薛姨妈脸色惨白,如同浆洗过的素色布匹,不停摇头:“母亲哪里清楚朝堂之中的弯弯绕绕。

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你哥哥。”

宝钗下意识转头望向黛玉,眼底满是恳切求助。

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吩咐身旁紫鹃:“你去后宅查看芸儿是否在府中,倘若不在,立刻派人前往衙门请他过来一趟。”

黛玉心中清楚,太上皇亲自过问的案件万万不能轻视。

一旦薛蟠定罪获刑,日后贾芸面对薛姨妈,也难以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