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大营,中军帐。
游楚跪在帐中,身后是广魏、陇西两郡的官吏。他们的头低得很深,不敢看帐中任何一个人。
帐中众将分列两侧,目光都落在这个曾经“持两端”的陇西太守身上。魏延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姜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王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诸葛亮端坐帅案之后,手中拿着游楚献上的户籍册和粮册。陇西、广魏两郡的人口、粮草、赋税,尽在其中。
帐中寂静了片刻。
游楚的额头触地,声音沙哑:“罪臣游楚,负隅顽抗,观望不前,罪该万死。今日率两郡官吏,献城归降,请丞相发落。”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知道,张敞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虽然张敞没被杀头,但被贬为庶民、流放汉中的下场,对于一个太守来说,比死好不了多少。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册子,目光落在游楚身上。
“游楚,”他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你在陇西等了一个月,是在等曹魏的援军吧?”
游楚的身体微微一颤,额头更低:“罪臣……罪臣糊涂。”
“你并不糊涂。”诸葛亮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很清醒。你知道曹魏援军若到,你便举城归魏;援军不到,你便归顺于我。你把自己的退路算得很清楚。”
帐中众将的目光更加锐利。魏延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游楚的冷汗顺着额头滴在地上,不敢辩解。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但你也做了件好事。”
游楚一愣,抬起头。
诸葛亮拿起手中的户籍册:“你在陇西这些年,虽然观望,但并未像张敞那样降而复叛。你也没有残害百姓、搜刮民脂民膏。陇西、广魏两郡的户籍、粮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说明,你至少是个能吏。”
游楚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是感动还是后怕。
“游楚听令。”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提高。
游楚浑身一震:“罪臣在。”
“你继续担任陇西太守,镇守地方,保留原职。”诸葛亮一字一顿,“前事不究,望你今后一心为汉,莫生二心。”
帐中众将微微动容。继续担任陇西太守?保留原职?丞相这气量,也太大了。
游楚更是呆住了。他以为自己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没想到丞相不仅不杀他,还让他继续当太守。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丞相大恩大德,罪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臣定当誓死效忠大汉,绝无二心!”
诸葛亮微微点头,挥了挥手:“起来吧。回去好好安抚百姓,整顿防务。陇西的羌胡事务,也多费心。”
游楚站起身,擦去眼泪,深深一揖:“臣遵命。”
帐中众将对诸葛亮的敬佩又深了一层。不杀游楚,反而留任,这一招比杀了游楚更高明。杀了游楚,只会让陇右的本土豪强寒心;留下他,等于告诉所有人——只要真心归顺,丞相既往不咎。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
游楚退下后,诸葛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陇西划过广魏,又回到天水、安定、南安,最后重重地点在陇右五郡的中心位置。
“陇右五郡——天水、安定、南安、陇西、广魏,”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至此,全部归入我大汉版图。”
帐中众将齐声欢呼。
“丞相英明!”
“大汉万岁!”
诸葛亮抬起手,帐中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没有停在陇右,而是继续向西,指向凉州的方向。
“陇右已定,”他缓缓道,“但北伐大业,方才开始。”
众将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凉州——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那是大汉的河西走廊,是顶级战马的产地,是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传令下去,”诸葛亮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将陇右大捷的战报,传檄凉州各郡县。”
“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凉州。
金城郡。
太守站在城墙上,手中握着诸葛亮的檄文,脸色阴晴不定。檄文中写着:陇右五郡已归大汉,街亭大破张合,卤城重创曹真,曹魏西线崩溃。凡凉州各郡县官吏,望风归附者,官爵如故;负隅顽抗者,大军所至,玉石俱焚。
“太守,我们怎么办?”身边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太守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开城。准备迎接蜀军。”
西平郡。
同样的场景在上演。郡守们不是傻子——曹魏在西线已经溃败,陇右五郡尽归蜀汉,凉州孤悬西陲,连个像样的援军都等不到。不降,就是死。
短短数日,金城、西平、武威等郡的官吏纷纷派人前往祁山大营,表示愿意归附蜀汉。羌胡部落的首领们也坐不住了——他们本就对曹魏的欺压不满,如今蜀汉势大,纷纷派使者纳贡称臣。
凉州,几乎兵不血刃地归入了蜀汉的版图。
祁山大营,中军帐。
诸葛亮坐在帅案后,提笔给远在成都的刘禅写表文。
他的笔锋遒劲,一字一句,将北伐以来的战果写得清清楚楚——
街亭大捷,斩俘万余,张合溃逃;
卤城之战,重创曹真,魏军伤亡过万;
陇右五郡,全部平定;
凉州金城、西平等郡,望风归附;
羌胡诸部,遣使纳贡。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定下了下一步的核心方略:
“先固陇右,再取凉州。休兵屯田,积蓄粮草,稳固民心。待来年开春,兵锋直指关中。”
他将表文封好,交给使者:“星夜送往成都,呈递陛下。”
“是!”
使者接过表文,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诸葛亮走出帐外,望着成都的方向,目光深远。
这一世,他终于走出了前世从未走过的路。陇右五郡,凉州河西,尽入囊中。蜀汉再也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成都那边,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数日后,成都,皇宫。
刘禅坐在龙椅上,手中捧着诸葛亮的表文,越看越激动,手都在发抖。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满脸通红,“丞相街亭大捷,陇右五郡尽归,凉州望风归附!大汉中兴,指日可待!”
殿中群臣也是一片欢腾。蒋琬、费祎等荆州派官员喜形于色,连一向对北伐颇有微词的谯周,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空前的胜利。
刘禅当即下旨:重赏北伐众将。诸葛亮加封武乡侯,食邑万户;王平、魏延、姜维、赵云等各有封赏;全军将士犒赏三月。
圣旨写毕,刘禅正要让人送往祁山,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刘禅一看,是中都护李严。
李严是托孤大臣之一,与诸葛亮同受先帝刘备遗诏。论地位,他与诸葛亮平起平坐;论资历,他是南阳旧臣,不比诸葛亮差。可这些年来,诸葛亮的权力越来越大,军政一手抓,而他李严却只能待在成都,管管粮草后勤,心中早已不满。
刘禅笑道:“李将军有何事?”
李严拱手,面色凝重:“陛下,北伐固然大胜,但粮草之事,臣不得不忧。汉中粮仓的存粮,已经运了大半给丞相。若继续押运,汉中百姓就要断粮了。”
殿中安静下来。
刘禅的笑容微微一滞:“李将军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李严的声音不高不低,“粮草不济,暂缓押运。”
他顿了顿,补充道:“丞相在陇右屯田,应该能自给自足。汉中的粮草,还是留给汉中百姓吧。”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谁都知道,陇右屯田刚刚开始,远水不解近渴。若此时断粮,北伐大军将陷入困境。
但李严是托孤大臣,他说的话,分量不轻。
刘禅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李将军说得有理。那就暂缓押运吧。朕再写一道旨意,告诉丞相此事。”
李严拱手:“陛下英明。”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祁山大营,天色已晚。
诸葛亮正在帐中翻阅凉州各郡送来的户籍册,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丞相!成都圣旨到!”
诸葛亮放下册子,整了整衣冠,出帐迎接。
使者跪地,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陛下旨意——北伐大捷,丞相功在社稷,加封武乡侯,食邑万户。王平、魏延、姜维、赵云等各有封赏。全军犒赏三月……”
诸葛亮微微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使者收起圣旨,脸色却有些古怪:“丞相,还有一道口谕。”
诸葛亮心中一凛:“请讲。”
使者压低声音:“李严将军说,汉中粮草不济,暂缓后续粮草押运。陛下已经准了。”
帐外的夜风呼啸而过。
诸葛亮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来。
前世,李严也是在北伐的关键时刻,以粮草不济为由掣肘他。那一世,他被迫撤军,功败垂成。
这一世,李严又来了。
“丞相……”使者小心翼翼地开口。
诸葛亮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转过身,望向成都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
“李严,”他低声说,“你还是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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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