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以西,曹魏中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烛火被穿帐而过的冷风掀得忽明忽暗,映得满帐武将的脸色皆沉如死水。
曹叡端坐帅案之后,龙袍下摆垂落,面色铁青如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攥着东面送来的急报,指骨泛白,连掌心都被信纸边缘硌出了红痕——潼关,丢了。
司马懿立于武将之首,宽袖垂落,眼观鼻鼻观心,始终一言不发,周身气息沉稳得如同深潭,没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思。
夏侯玄、夏侯霸、郭淮等心腹将领分立左右,腰间佩剑微微颤动,帐中死寂一片,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潼关丢了。”
曹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字字都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怒。
他猛地将手中急报狠狠摔在帅案之上,信纸翻飞落地,满帐众将更是齐齐低下头,无人敢接话。
“朕五十万大军尚屯于函谷关,半步未入关中,潼关这道东大门,竟先一步落入魏延之手!尔等都是沙场宿将,谁来告诉朕,这一仗,接下来该如何打?”
帐中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落针可闻。
曹叡冷哼一声,起身大步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军用舆图前。
他的指尖重重戳在潼关的标识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麻纸:“这里,是关中咽喉。魏延占了此地,就等于攥住了关中的命门。”
指尖再向西移,稳稳落在长安二字之上,曹叡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位将领,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潼关一失,关中门户大开。诸葛亮既能闭关固守,将我五十万大军拦在关外,也能随时挥师东出,直扑函谷关。朕的大军连关中腹地都进不去,谈何收复长安,谈何荡平蜀寇?”
满帐寂静依旧,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直到此时,司马懿才缓步上前,站到舆图一侧,修长的手指在函谷关与潼关之间,轻轻划出一条直线。
“陛下,函谷关至潼关,三百里山道,两侧皆是悬崖峭壁,谷道狭窄逼仄,大部队无法展开阵型,冲车、投石车等重兵器更是难以转运。魏延已占潼关天险,以逸待劳,我军若全军强攻,只能走正面死路,伤亡必是天文数字。”
曹叡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盯住他,沉声逼问:“那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
司马懿神色不变,指尖收回,点在函谷关大营的位置,语气沉稳笃定:“臣以为,不可全军压上冒进。臣愿亲领十万精锐为先锋,星夜西进,直逼潼关城下,死死牵制魏延所部,不让他有时间加固城防、联络诸葛亮主力。陛下亲率四十万主力屯驻函谷关,坐镇后方总督粮草。”
曹叡沉默不语,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扫视,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帝王的审视:“朕再问你,潼关城内,蜀军有多少兵力?”
“魏延本部兵马,不过五千至一万,皆是精锐。”司马懿沉声应答,“但诸葛亮的主力大军已尽数入驻关中,旦夕之间便可驰援潼关。
臣攻得太急,诸葛亮便会星夜增援;臣攻得太缓,魏延便能从容布防,把潼关打造成铁桶一座。这一仗,拼的不是兵力多寡,是分毫必争的时间。”
曹叡缓缓点头,大步走回帅案后坐定,周身的怒意终于化作决绝的杀伐之气。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大帐:
“朕传旨!以司马懿为先锋大将,节制十万精锐,即刻拔营星夜西进,猛攻潼关!朕只有一个命令——务必在诸葛亮主力抵达之前,夺回潼关,寸土不让!”
司马懿当即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
“夏侯玄、郭淮,随朕驻守函谷关,总督全军粮草辎重,策应各路兵马,敢有延误军情者,军法处置!”
两位将领齐齐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遵命!”
潼关,这道关中的东大门,他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亲手夺回来。
帐外的夜色更深,中军大帐的军令飞速传至各营,十万先锋大军即刻拔营起寨。漆黑的原野上,火把连绵成一条火龙,一股肃杀之气,直扑潼关方向。
潼关城头。
魏延孤身立于城楼之上,远处的原野上,已经腾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那是十万大军行进的迹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身后的城墙上,蜀军士兵往来穿梭,有条不紊地搬运滚石檑木,调试连弩机括,将火油罐整齐码放在垛口之后,军纪严明,没有半分慌乱。
魏延望着远方的烟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底战意熊熊燃烧。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先主刘备进位汉中王,于南郑论功行赏之时,曾笑着问过他一句话。
“文长,汉中乃益州北大门,若曹操亲率天下大军来犯,你当如何固守?”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拍着胸膛朗声应答,豪言响彻大殿:“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若偏将率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拒曹操,吞十万偏师。这是他魏延对先主的誓言,这么多年过去,豪情半分未减。
如今曹操早已作古,而来犯的,正是司马懿率领的十万大军。
既非曹操亲至,不过十万敌兵。
按照当年的誓言,这十万来犯之众,他魏延,该尽数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