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53年,夏。
合肥新城,这座孙权打了大半辈子都没能攻克的坚城,此刻正被东吴二十万大军团团围困。
诸葛恪站在巢湖岸边的高地上,望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
这是他执掌东吴大权以来发动的最大规模的北伐,二十万大军从江东各地集结,战船遮蔽了巢湖的水面,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
他的父亲诸葛瑾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说:“恪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
诸葛恪当时跪在榻前叩首,说记住了。但他没有记住。他要趁司马师废立天子、魏国朝野动荡之际,一举拿下合肥,打开淮南的门户,然后北上中原,建立不世之功。
合肥守将张特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遮天蔽日的吴军旌旗,面色沉静如水。
他是曹魏在淮南防线上的老兵了,跟随满宠守过这座城,跟随王凌守过这座城,如今又跟随司马师守这座城。
城中的守军不足万人,但城防坚固——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城垛密布弩机箭孔,城门外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后面都筑有土垒和拒马。
这些工事是当年满宠在世时督造的,历经数次吴军围攻从未被突破。
诸葛恪下令从东、南、西三面同时进攻。数十架投石车在城外高地上排成一列,磨盘大的石块被拽索抛出,划过天际砸向城墙,碎裂的砖石如雨点般飞溅。
城墙被砸出了几处缺口,但魏军连夜用木头和土石填堵,天亮时分缺口又恢复了原样。
吴军的冲车在盾牌手的掩护下缓缓向城门推进,城上魏军的床弩发出沉闷的巨响,粗如矛杆的弩箭扎进冲车的木壁,将车后的几名吴军士兵连人带盾钉穿在地。
第二轮箭雨还未落下,冲车已被射得千疮百孔,车辕断裂,斜瘫在城门前数丈宽的壕沟边。
吴军步卒扛着云梯渡过壕沟冲到城墙根,魏军的滚木礌石从城垛上倾泻而下,云梯一架接一架被砸断,士兵从半空中摔落。
攻了整整一天,城下堆满了吴军的尸体和散落的攻城器械,合肥城头那面魏军的旗帜依旧在风中飘摇。
诸葛恪站在高地上,面色铁青。他对身边的偏将说:“魏军的箭矢有限,滚木礌石也不可再生。继续攻,熬过这几日,城必破。”
偏将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没有人敢开口反驳,但他们都知道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军中已经开始出现疫病的前兆。
连日酷暑,士兵们饮用了被尸体污染的水源,腹泻和发热在营中悄然蔓延。而合肥城中的存粮充足,水源引自巢湖活水,根本无法切断。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
司马师接到合肥急报后,立刻召来参军钟会。钟会展开舆图,听完军报,旋即在地图上标出几个关键位置:“大将军,诸葛恪的二十万大军是东吴最精锐的主力。
若合肥有失,淮南门户洞开,许昌便暴露在吴军兵锋之下。必须调集中原精锐驰援——司隶、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这几路的兵力都得动。”
“洛阳留守兵力还剩多少?”
“不足万人。”钟会如实回答。
“西线呢?”司马师又问。
“西线的野战主力在上次弘农之战后尚未完全恢复,但诸葛亮那边——他上次打完弘农之后一直在屯田休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
钟会顿了顿,在舆图上划出另一条线,“唯一可虑的是荆州北部——豫州和南阳的驻军被抽调后,东三郡方向几乎已无机动兵力可用。若蜀汉从汉中出兵沿汉水东下,东三郡很难撑住。”
司马师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知道抽调中原精锐的风险,但他更清楚合肥失守的后果。
诸葛恪虽然志大才疏,但他手里确实握着二十万大军,一旦攻破合肥,淮南诸郡望风而降,许昌将直接暴露在吴军兵锋之下。到那时候,他所面临的将是东吴和蜀汉两线夹击的绝境。
“调兵。”司马师最终下了决断,“司隶驻军三万,兖州驻军两万,豫州驻军两万,青州驻军一万,徐州驻军一万——合计九万大军,星夜驰援合肥。西线防务暂由地方守军负责。告诉张特,援军已在路上,让他务必再撑半个月。”
与此同时,长安丞相府。
“丞相,吴军围攻合肥,司马师从中原抽调了九万大军驰援东线。洛阳留守兵力锐减,荆州北部的驻军基本被抽空了——东三郡方向的守备形同虚设。”
姜维指着舆图上东三郡的位置,“魏军在那边的驻军本来就少,这次抽调之后,上庸、房陵、西城三座城的守军加起来恐怕还不到千人。”
诸葛亮接过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竹简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望着东方。
函谷关以东麦田青青,渭水两岸的屯田区里士兵们正在挥镰收割,几辆牛车满载新麦沿着官道缓缓驶离。他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汉水中游东三郡的位置上点了点。
“汉中驻军已经集结完毕。传令——命罗宪总督前线军务,水陆并进突袭上庸;马忠执掌汉水漕运,确保粮草水路畅通。趁诸葛恪在淮南拖住魏军主力,一举拿下东三郡,打通汉水粮道。这东三郡是日后大军总攻洛阳的最好前进基地。”
诸葛恪正在合肥城下焦头烂额,司马师从中原抽调的精锐正在向东行军,而他身后那片汉水东岸已成一片无人看守的空地。蜀军的战船已经悄然滑入河道,正向他身后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