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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级公共区域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金光从头顶浇下来——不是太阳光,是系统界面投射在整座城市上空的虚拟天幕。颜色调得很讲究,介于正午日光和蜂蜜色之间,不刺眼,但足够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轮廓分明。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糖味,不是哪里在烤东西,是系统塞进场景里的环境香氛。上辈子第一次闻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玩家打翻了什么炼金材料,后来才知道这是d级城的标配——系统觉得新手区该有点“甜头”。甜个屁,死在这儿的人比E级只多不少。

我站在传送广场的正中心,身后跟着李欣然、赵刚、陈默、小北和刘洋。传送白光在我们脚下一片片熄灭,像退潮时被卷回海里的浪花。广场是整座d级城的枢纽,地面铺着哑光的大理石,每块石板之间没有缝隙——不是人造的,是系统直接生成的,连磨损纹理都是设计好的。广场四周矗立着十二根立柱,每根柱子上悬浮着一面全息排行榜,实时滚动着d级区域的各种数据:竞技场排名、公会积分、交易市场热门商品、副本速通纪录。最高那根柱子顶上是一个巨大的金色数字,每秒都在跳——那是当前在d级公共区域内的玩家人数。此刻那个数字停在十一万三千多人,平均每天在这个区域活动的活人比E级城多了七八倍。

“操。”刘洋站在我身后半步,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饺子。他从传送白光里走出来之后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先是低头踩了踩地面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抬头看见了浮空岛,然后看见了竞技场门口那尊比三层楼还高的金色雕像,然后看见了交易区上空悬浮的商品投影——一排S级副本掉落的稀有符文,每个标价都在五万积分以上。他的嘴就再也没合上过。

“成哥。”他又开口了,嗓子有点发紧,“你说d级城比E级城大十倍——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他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没想过真能亲眼看见。我是说——三个月前我还在宿舍里打游戏,现在站在系统造的浮空城底下,手里攥着枪。这种感觉——”

“进城了。”我说。

“对对对!进城了!”刘洋猛点头。

“土包子。”赵刚从旁边飘过来两个字,语气很平,但他自己的眼睛也一直在扫视周围——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东张西望,是退伍武警进了陌生环境之后本能的战术观察。他先数了广场上有多少个出口,然后确认了每个出口通往哪个功能区,然后用眼神测了一遍最近的安全逃生路线。上辈子他刚进d级城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已经把退路全标好了。

陈默已经把平板打开了。裂了角的那台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他进d级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景,是搜信号。d级公共区域的系统网络比E级快得多,延迟从四十七毫秒降到了三毫秒,数据挖掘区的帖子加载速度几乎跟本地缓存一样。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网速提高了一个数量级——交易区的数据流可以实时抓了——神庭公会的公开情报可以直接拉取——还有竞技场的战绩记录也在公共接口——操,这网也太快了——”他大概忘了自己胳膊上还缠着周晓燕昨天给他换的绷带。情报分析师的浪漫跟普通人不一样。

小北站在立柱下面,仰头看排行榜。他在找林辰的名字——龙腾公会在d级城的公会排名是第三,林辰的个人竞技场排名是第二,仅次于亚瑟。金色字体在排行榜上滚动的时候,小北嘴角动了一下。我猜他在想,下个Id什么时候换上去。

李欣然站在我右边,没看浮空岛,没看排行榜,没看交易区。她在看人群。广场上的人流从我们身边淌过去,有背着巨剑的、有穿着法师袍的、有推着一车炼金材料往交易区赶的、有蹲在立柱下面摆摊卖副本攻略的。她一个一个地扫过他们的脸,不是出于好奇,是在做标记。上辈子她养成的习惯——进一个新环境,第一件事不是看路,是看人。谁在跟踪我们,谁在假装不看我们,谁在看我们看太久。学霸的脑子在社交识别上比任何金手指都好使。

“有人。”她说。

“我知道。”

“五点钟方向,立柱后面。灰外套,没带武器,假装在看竞技场排名。”

“看到多久了?”

“从我们出传送点开始。大概二十秒。”

“神庭的?”

“不像。神庭的人穿公会标识——那人身上没有。也不是龙腾的,龙腾的人袖口有银龙纹章。散人,或者第三方。”

“继续观察。”

“已经在观察了。”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在悠闲地逛街,但我知道她口袋里的手指正搭在手枪的保险上。上辈子她在这个姿势下至少点掉过三个跟踪者。

广场东侧的交易区人声鼎沸。路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摆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功法秘籍、魔法卷轴、炼金材料、副本掉落的稀有道具。有个摊位上摆了一整排铜镜——不是普通镜子,是系统道具,镜面上浮着淡金色的光纹,跟林辰茶馆桌上那面铜镜是同一类东西。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扯着嗓子吆喝:“铜镜——预知类道具残片——能看见未来三秒——不保证准确率——买三送一——”有人蹲下来问多少钱,摊主伸出五根手指,那人站起来就走了。五万积分一面铜镜,够买一把满配的c级武器。但这些铜镜确实值这个价——预知类道具在任何副本里都是硬通货,哪怕准确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在关键时刻看一眼未来可能就多一条命。

我在一个邋遢老头儿的摊子前面蹲了下来。

老头的摊子很不起眼。铺在地上的是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布料边缘磨得起毛,上面摆的东西全是看起来不值钱的破烂:生锈的铁片、缺了角的古币、半截断掉的玉簪、几颗不知什么动物的牙齿。旁边几个摊主卖的都是光鲜亮丽的功法秘籍和魔法卷轴,摊位前围满了人。老头儿这儿冷冷清清,路过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但我蹲下来了。

死亡回放在我视野左上角弹出一行灰白色的字,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系统怕我漏掉这条信息所以才刻意放低了姿态:「该摊位第17号物品——生锈的铁片。表面附着物:氧化铁、泥土、微量的星陨粉尘。内部结构:诛仙剑残片。宿主前世有人将此残片鉴定出来后炒到五千万积分。当前标价——五积分。」

我伸手去翻那堆破烂。手指在灰布上划过,指尖碰到一块生锈的铁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表面锈迹斑斑,沾着干涸的泥渍。触感冰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当我把它从破烂堆里捡出来的时候,手指上那些被近战专精强化过的感知神经突然全部绷紧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反应。这块铁片的重量不对。巴掌大一块铁片,掂在手里应该大概七八两重,但这块的分量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不是材质问题——铁的密度没变,是铁片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抵消重力。能抵消重力的金属材料在系统商城里的标价都在百万积分以上。

我把铁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铁锈,不是划痕,是铸造时留下的剑纹。纹路断在边缘——这块铁片是从一把完整的剑上碎裂下来的。剑纹的走向很特别,不是直线,不是波浪,是某种古老的云纹,纹路之间嵌着已经黯淡了的金色微粒——那是星陨粉尘,系统里最高等级的锻造材料之一。商城从来不出售星陨粉尘,只能从SS级以上的副本里掉落。一颗粉尘就值三百万积分,这块铁片里嵌了至少十几颗。

“小伙子眼力不错。”老头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浑浊,灰白色的,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不是系统特效,是某种更古老的光。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往摊子边上磕了磕烟灰,声音慢悠悠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我听,“这块铁片我捡了三年,没人看。你一眼就看上了。”

“这铁片什么来头?”我明知故问。

“不知道。河里捡的。”他把烟杆又塞回嘴里,“那年河干了,河床露出来,铁片就搁在一块鹅卵石旁边。捡的时候烫手——现在不烫了,凉了。”

“为什么烫手?”

“我哪知道。”他吐了口烟,烟雾在焦糖味的空气里飘得很慢,“大概是河里水凉,石头也凉,就它烫。捡起来握在手里,烫得我差点扔了。后来慢慢凉了。三年了,一直凉到现在。你要就拿走。五积分。”

我从系统账户里划了五积分给他。老头儿收了积分,把铁片用那块灰布随便裹了一下递给我,然后低下头继续抽他的旱烟,不再看我了。我把铁片揣进外套内袋。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轻盈,像口袋里装着一片被冻住的火。

李欣然站在我身后,全程没有说话。直到我站起来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那是什么?”

“诛仙剑残片。”

“多少钱?”

“五积分。”

“市价多少?”

“鉴定出来之后——五千万以上。”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操。”学霸骂人从来不多骂。一个字够了。

离开交易区往竞技场方向走的时候,系统面板右上角突然弹了一个红点。不是强制弹窗,是邮件提醒。我点开系统邮箱——一封未署名的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最顶端。发件人Id是空的,不是“匿名”,是真正的空白。系统邮件协议里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漏洞:如果发件人在发送之前使用某种特定道具将自己的身份标识从邮件协议头里删除,收件人看到的就是一片空白。这种道具在商城里的标价是五十万积分,而且只有在d级及以上区域才能购买。有人花了五十万积分给我发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只有八个字:「你知道的太多了,重生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周围人声鼎沸——交易区的吆喝声,竞技场方向传来观众的欢呼声,头顶浮空岛上的公会总部在播放宣传广播——但这些声音突然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的视野缩成了一个狭窄的管道,管道的正中心只有那八个字。重生者。进入无限副本以来第一次有人在系统邮件里用了这个词。全球频道里没有人讨论过重生,数据挖掘区里没有人发帖讨论过重生。这个概念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的信息库里——除了我自己。

李欣然发现我停下了。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走到我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我眼前的系统面板。她的瞳孔在读到那八个字的时候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她站在那里,把系统面板上的每一个字都读完了,然后说了两个字,语气很平:“谁发的。”

“不知道。发件人Id被删了,道具删除——商城有一种五十万积分的身份隐藏道具,可以抹掉邮件协议头里的发件人信息。除了这个,没有任何线索。”

“重生者。他知道你的底牌。”

“知道。但他没有公开。他花了五十万积分给我发私信,不是为了威胁——如果想威胁,直接把这条信息挂到全球频道更有效。他想让我知道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开场白。”

陈默从旁边走过来,平板还开着。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把邮件原文、发件时间、系统邮件协议的特征码全输入进了数据库。他搜索了所有公开数据,然后摇了摇头。“系统邮件协议里没有任何可追溯的发件人痕迹。不是普通删除——是道具级别的身份隐藏。这种道具只有d级及以上商城有售,最近一个月的销售记录里一共卖出过十七次。其中十一次购买者是神庭公会的核心成员,五次是龙腾公会的人,一次是散人。”

“散人是谁?”

“买家的系统Id被道具隐藏了。但从购买时间来看——是在林辰当上龙腾会长之后第二天。神庭的十一次购买里,有三次是教皇本人直接下的单。其余八次分散在各分部负责人名下。龙腾的五次——三次是林辰当会长之前买的,两次是林辰当会长之后。当会长之后买的那两次,购买记录上备注了一条信息:情报交换用途。”

李欣然说:“那就排除了林辰。他如果要发这种信息不会匿名。他上次说恭喜是公开说的,他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跟涅盘是友非敌。这封匿名信不是他的风格。”

“也不是教皇的风格。教皇如果知道我是重生者,他会把这个信息攥在手里当筹码,不会轻易透露给我。他擅长把人套住然后慢慢榨——发匿名信提醒我不是他的路数。”

“第三方。”

“或者理事会。”

我顿了顿。陈默推了推眼镜,李欣然手指从手枪保险上移开又放了回去。死亡回放弹出来一行灰白色的字:「邮件来源分析——该道具曾在三十七个副本中出现过。宿主前世在c级区域的《白蛇传》副本结束后首次接触灰袍使徒。灰袍使徒所属组织——轮回理事会。理事会成员拥有任意修改系统邮件协议头的权限,无需购买商城道具。」

“理事会。”我说。

“你确定?”

“灰袍使徒的权限。他们不需要买道具——系统邮件协议对他们来说就是后花园。陈默刚才查到那十七次购买记录里没有灰袍使徒的份——说明他们根本没买。没买就能发,只有理事会的人。”

赵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霰弹枪扛在肩上,枪管还带着擦枪布上残留的油光。他看了一眼我面板上的八个字,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副本里确认目标位置时的习惯动作,敲第一下是锁定,敲第二下是准备。他现在把理事会锁定了。

广场上的虚拟天幕从蜂蜜色调成了傍晚的橘红色,光线的角度从头顶斜到了四十五度。交易区的吆喝声没停过——那个卖铜镜的山羊胡还在喊“买三送一”,竞技场门口的观众队伍排得更长了。头顶浮空岛上龙腾公会的银龙纹章在橘红色的虚拟晚霞里闪闪发光。涅盘没有浮空岛——二级小队没有公会总部,只能在交易区租临时摊位。临时摊位每个副本周期一千积分,位置偏、面积小、没有全息广告位。上辈子我在d级城摆过一年摊,卖副本攻略,攒了三个月才凑够公会注册费。这辈子不用了。

“陈默。”我把系统面板关掉,“从今天开始,所有进出涅盘安全屋的系统消息全部加密。加密级别用最高——积分不是问题。还有,把所有外围成员的背景再筛一遍,别让理事会的人渗透进来。”

“收到。”

“赵刚。从明天起带新人在d级副本里轮训。每次进副本至少带一个老队员一个新人,确保每个新人都能活着出副本。副本结束后做战后复盘——每个人的失误都要记下来,下次不准再犯。”

赵刚点了下头。他从枪托上把手指移开,往交易区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是在估量哪几个摊位可以租下来给涅盘当临时据点。

“小北。你盯着竞技场战绩面板。亚瑟什么时候出副本、什么时候在竞技场约人、输赢记录——每天更新一次。我要知道他竞技场状态的每一个细节。”

小北从排行榜立柱那边走回来,软底鞋的新鞋头在哑光大理石地面上没发出一丝声音。他说了句“已经在盯了”,然后把系统面板转过来给我看——他已经在竞技场战绩榜上把亚瑟的Id加了星标。星标之后的每一次战绩变动都会自动推送通知。这个功能需要花两百积分解锁,他没跟我说就自己买了。

竞技场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又有谁的比赛结束了。观众从竞技场门口涌出来,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刚才的战况。有人在喊“亚瑟又赢了”,有人说“三十八场了三十九场迟早得跪”。金色的亚瑟雕像在竞技场入口处高高矗立,双手拄着一把巨剑。雕像基座上刻着一行字:d级第一人——三十八场连胜。

交易区的人流把我们推着往前走。李欣然走在我旁边,她的手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了,手指不再搭在保险上——跟踪我们的那个人已经在人群中消失了。散人还是第三方不知道,但至少暂时没有敌意。她的咖啡瘾又犯了——每隔几分钟就往交易区边上那家系统茶馆的方向看一眼。那家茶馆的门口排了十几个人。Npc掌柜是个穿长衫的老头,动作慢条斯理,比寂静村落里那个蹲在树下抽烟的老头还要慢。

刘洋从竞技场方向跑回来,手里多了个不知道从哪个摊位上买的烤肉串。他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成哥你刚才收到那封信——是不是说有人知道你——你那个——”他没说出来,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把烤肉串从他手里拿过来咬了一口。太咸,但比压缩饼干好吃。

“有人知道。但他不敢公开。公开了他就没有筹码了。”我把烤肉串还给他,“先吃饭。吃饱了回安全屋。理事会的事——等他们主动来找我。他们花了五十万积分的道具费,迟早会来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