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妖姥姥的躯干倒在院子里，碎木头和树汁糊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朽木味。王磊蹲在旁边捡了根树枝戳了戳那堆残骸，小声嘀咕：死透了没？
死透了。我把手腕上的佛珠解下来重新缠好，但她只是开胃菜。正餐还在后头。
胖子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股成哥你能不能别说了的绝望。
黑山老妖。
……我就知道。
按照上辈子的记忆，黑山老妖的地盘不在兰若寺正殿，而在寺庙后方那片被雾气封死的乱葬岗底下。那家伙的本体不是树，是怨气——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枉死城阴魂，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没有实体的怪物。上辈子我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在乱葬岗外围被怨气侵蚀了神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上辈子死过一回的好处就是，我知道怎么绕过他。
往寺庙后面走。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队友们跟上。
兰若寺的后院比我想象的破败。地面全是碎裂的石板和翻起的泥土，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根系从地砖缝里暴突出来。院子尽头有一道半塌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迷雾，站在边缘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从雾里往外渗。
黑山老妖的本体就在这雾里。我站在围墙缺口处，把手伸进雾气边缘试探了一下。指尖触到的空气凉得像冰，但那种凉意跟普通冷空气不一样——它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像有什么东西想顺着皮肤往里爬。
李欣然站到我旁边，细剑上又开始凝结冰霜了。
这雾是什么东西？
枉死城的怨气。黑山老妖就是怨气本身，打不死的，越打越多。上辈子我试过硬冲，结果被怨气倒灌进脑子里，差点没把自己当棵树砍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你这次准备怎么过去？
我抬手亮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黑山老妖是怨气，怨气怕的是，不是。上辈子我没带佛器，硬碰硬被打成了筛子。这辈子的策略不一样——找到他的核心节点，用佛珠把它超度了就行。
超度？
对。往生咒一套，怨气散了，他就没了。
王磊在后面挠头：成哥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念经吗？
我不会。我咧嘴笑了一下，但我上辈子在副本里见过往生咒的文本，系统能把它调出来。
我打开系统面板，在搜索栏里输入往生咒，果然弹出了完整版的经文模板。这玩意儿是系统自带的宗教类知识库，虽然平时用不上，但进仙侠副本的时候它就是刚需。
我快速扫了一遍经文的内容，心里默念了两遍把调子记熟了。
然后我迈步走进了迷雾。
踏入迷雾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视野里的灰白色雾气浓得像稀牛奶，五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脚下的地面从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没有实感，像是踩在棉花上。空气里的怨气浓度在急剧攀升，死亡回放刷出了密集的红色警告：怨气侵蚀等级：低级→中级→高级。七分钟后神智将受到不可逆损害。
七分钟。我低声说了一句，够用了。
佛珠在我手腕上开始发热，珠子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些金光在雾中撑开了一个半径大约两米的净化圈，站在圈里的队友们明显松了口气，胖子说感觉像是从冷水里爬出来了。
跟我走。别离开佛珠的净化范围。
我沿着死亡回放标出的路径往前走。迷雾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像是人的轮廓，又像是扭曲的树枝，在雾气深处缓缓飘动。那些影子不靠近我们，但一直在外围游走，像一圈无声的观众。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雾气忽然变薄了。
一面石碑立在空地中央。
灰色的石质，表面斑驳，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石碑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那种古老得没人能看懂的字体。石碑底座周围的泥土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就是它。我在石碑面前停下脚步，蹲下来摸了摸碑座上的符文，黑山老妖的核心。这座石碑是整个枉死城的怨气凝聚点。把它净化了，整片区域的怨气都会散。
李欣然站在我身后，冰剑上的寒气在净化圈边缘和怨气对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你那个往生咒，管用吗？
试试就知道了。
我把佛珠从手腕上解下来，双手捧着，放在石碑的顶端。佛珠接触到石碑的那一刻，金光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像一小轮太阳落在碑面上，金色的光芒沿着石碑上的符文纹路蔓延开来，一道一道地填满了那些凹陷的笔画。
怨气开始躁动。周围的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那些游走在净化圈外围的影子发出了细碎的声音——像风穿过枯枝，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我把系统面板上的往生咒文本调出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念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底。我不懂梵文，发音也不知道准不准，但系统面板上的文本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我的声音念出去的时候，佛珠上的金光就跟着闪一下。像是某种共振。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石碑上的符文全被点亮了。金色的光芒从碑面向上蔓延，像一棵倒着生长的光树。周围的怨气在急剧消退——不是被打散，是像被阳光照到的雾气一样了。那些游走在边缘的影子发出最后一阵细微的呜咽，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在金光里。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石碑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渗出的不是怨气，是白色的、纯净的光。石碑的裂痕越来越多，像脆弱的冰面从中心向四周碎裂。整块碑石开始崩解，碎石簌簌往下落，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一张泛黄的残页从石碑碎片中飘了出来，落在我脚边的地上。
我蹲下去捡起来。残页的纸质很薄，像是某种极古老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但边上有一行系统生成的小字注解：《太初炼神诀》残篇·卷一。修真功法入门篇，可引导体内第一缕真气。
我捏着那张残页，手指微微发颤。
上辈子我在c级区域挣扎了大半年，到处找修真功法入门的路子，结果还没摸到门槛就死了。这辈子，进c级区的第一个副本，它就自己飘到了我手里。
太初炼神诀……我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身后的迷雾已经散了大半。石碑彻底崩成了碎石堆，金色的光芒从每块碎片表面缓缓退去。头顶的天空恢复成了正常的灰白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空气里的阴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雨后泥土的气息，干净的、带着草根的味道。
王磊在远处喊了一声：成哥！雾散了！
我把残页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转身看队友们。
六个人全站在开阔的空地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身后是兰若寺的后院围墙。那片曾经遮天蔽日的怨气迷雾，已经彻底消失了。
李欣然把细剑插回鞘里，走过来站到我身边。你刚才念的那个——
往生咒。超度怨灵的专用经文。上辈子听人念过几次，记住了调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但心有灵犀那根线传过来一点东西——暖融融的、带着点你居然还会这个的小意外。
走吧。我把佛珠从石碑碎石里捡回来擦了擦，重新缠好，副本主要boSS都清完了，剩下的就是收尾任务了。
胖子一脸茫然：还有收尾？
兰若寺里还有一些游魂。得把它们全净化掉，不然以后还会滋生出新的怨灵。不过那些都是小角色，一颗佛珠一颗游魂，扫一遍就行了。
两个小时后，我们把兰若寺里里外外能见到的游魂全部净化完了。陈默做了个统计——总共超度了四十三个怨灵单位，收回系统奖励积分若干，整个副本的净化率达到了百分之百。系统面板弹出了金光闪闪的通关评价：
《倩女幽魂》副本通关。评价：SSS。
额外奖励：佛门愿力加成（永久）。《太初炼神诀》残篇·卷一（已绑定）。
出本通道已开启。
我站在兰若寺正殿门口的台阶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寺庙。院子里那棵枯树还在，但它的枯枝似乎比刚才有了一些生气——可能是我的错觉，又可能是怨气散去之后，这座寺庙终于开始过来了。
我转过身，回c级城。
白光过后，我们重新站到了c级城西区副本广场上。头顶是浮空岛的瀑布和彩虹，脚下是白玉色的石板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魔法灯笼和花草混合的气味。刚才那个阴森森的寺庙好像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
胖子一出来就瘫在了旁边的长椅上，四肢摊开，表情像是刚从深水里爬上岸。成哥，以后咱能不能接点阳间的副本？
这就是阳间的副本。我说，你没见过阴间的。
胖子脸都绿了。
回到公寓之后，队友们各回各屋休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残页从怀里摸出来，摊开在茶几上。
页面上那些古文字在灯光下微微发光，系统注解在旁边标注着每一行文字的含义和修炼方法。我顺着读了一遍，心里把那套打坐运气的方法记了个大概。
想现在就试？李欣然端着两杯热水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想。但残篇只有卷一，后面的功法还没拿到。现在就急着练的话，万一练岔了走火入魔——
不是有系统提示跟着吗？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残页边上那些系统生成的注解。确实……系统会指导每一层的修炼方式。只要按照提示走，应该不会出问题。
她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盘着腿看向我。那你试试。我在这儿帮你看着。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残页，然后点了下头。
把鞋脱了盘腿坐好，闭上眼，把残页上的第一段心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按照系统注解的引导，我的注意力从头顶慢慢往下沉——经过眉心、咽喉、胸口，最终停在了小腹下方大约三寸的位置。
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但残页上的文字说，这里是，是所有修真者凝聚真气的起点。
我什么都不想，只把意识轻轻落在那个位置。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那里出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暖意，像冬天哈在玻璃上的一团热气，若有若无的。
然后那团暖意动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的余波。但它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往上窜了一寸——然后停住了。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感觉到了？李欣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隔着一层半闭半睁的视线。
……有东西。我睁开眼，攥了攥拳头。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小腹里面有热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头喝了口水。
我靠着沙发靠背缓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那张残页看了一遍。这一次我注意到页脚有一行之前没看到的小字：修炼进度：初始阶段。每天可引气一次，不可操之过急。
行吧。我把残页折好收起来，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接着来。
李欣然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我刚才盘腿坐皱了的衣领拽平了。
你那个真气感觉怎么样？
暖和。我说，跟喝了一口热姜汤似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明天再喝一口。
她转身回自己房间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刚才那种暖意从记忆里翻出来又回味了一遍，然后伸手摸了摸小腹那一片位置。隔着衣服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我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一座原本空荡荡的房子里，终于搬进了第一件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