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地回到听雨阁,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新年的喧嚣和仙居殿那令人窒息的寒意,谢书筠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甚至没有力气走到暖榻边,只是背靠着冰冷的殿门,缓缓滑坐在地,华美的茜色宫装铺散在光洁的金砖上,像一朵骤然失去生机的花。
冬青和紫苏被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连忙上前搀扶:“小主!您怎么了?可是在太后娘娘那儿……”
谢书筠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只是有些乏了。扶我……去床上躺会儿。”
两人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内室的床榻上。
谢书筠靠在引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百子千孙图样,只觉得那一个个嬉笑欢闹的孩童图案刺眼无比。
姑母那充满怨毒和轻蔑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
“他李缜自己就是个血脉不纯的!他有个上不得台面的亲娘!不过是个爬了龙床的卑贱宫女!”
她知道李缜是姑母的养子,知道先帝时后宫争斗惨烈,知道姑母的嫡子二皇子夭折……
却从未想过,李缜的生母,那个卫采女,竟然曾是姑母身边的婢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紫苏……”谢书筠的声音干涩沙哑,她看向侍立在床边的紫苏,眼神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你……你之前跟在姑母身边伺候,可曾……可曾听说过这位卫采女的事?”
紫苏闻言,脸上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小主,奴婢……奴婢是在太后娘娘成为太后之后才被选入仙居殿伺候的。那时陛下已经登基了。
那些……那些潜邸和先帝后宫里的旧日宫闱秘辛,奴婢这等后来的宫人,是无从得知的。
奴婢只隐约听过,陛下的生母……似乎是一位采女,早年间就……病逝了。”
“病逝……”谢书筠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真的是病逝吗?姑母那充满恨意的语气,如同毒蛇的信子,让她不寒而栗。
她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头,仿佛要将这可怕的想法甩出去!不!不能想!怎么能有这种骇人听闻的想法?!
那是太后!是她的亲姑母!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她怎么可能……
可那个念头,如同生了根,顽固地盘踞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李缜那张时而冷峻、时而隐露脆弱、时而又带着温情的脸,与“贱婢之子”、“骨子里的低贱”这些恶毒的字眼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口一阵阵揪痛。
他……他知道自己生母的真相吗?他若知道……
巨大的混乱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你们都出去吧。”谢书筠的声音疲惫至极,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冬青和紫苏担忧地对视一眼,但看着谢书筠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终究不敢违逆,默默地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内室的门。
殿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炭盆里的银霜炭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更衬得这方空间寂静得可怕。
谢书筠蜷缩在锦被里,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
姑母的话语、父亲的野心、李缜的抱负……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
皇权与世族勋贵的斗争!
这几个字,如同沉重的烙印,清晰地刻在她的心头。
李缜想要肃清朝堂,打破世家垄断,为寒门开一条路,这本身并没有错。
那些蠹虫依附在世家门阀这棵大树上,吸食着民脂民膏,阻碍着真正有才能的人为国效力。
他想要一个更清明的朝堂,一个更强大的大盛,这难道不是明君所为吗?
可是……谢家,是她的家族啊!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父母,有虽然与她政见不合却正直有才的嫡兄谢景晏,有那个虽然心机深沉却也是她兄长的谢景明,还有年幼的庶妹书音……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根!
父亲谢淮年,为了谢氏的百年荣光,不惜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甚至不惜与同样根基深厚的王家等世家联手,要阻挡这场变革的洪流!
她该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深宫里的婕妤,看似尊贵,实则在这滔天巨浪中,渺小得如同一叶扁舟。
无论最终是皇权碾碎了世族的傲慢,还是世族的反扑掀翻了龙椅,夹在中间的她,都将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边是君恩,是那个在骊山为她挡箭、在甘露殿拥她入眠、喂她吃糖的男人……一边是亲情,是生养她的父母家族……
巨大的痛苦和撕裂感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畔。